韩智勇走出星辰科技的大门。
坐进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后,他却足足有十分钟没有发动引擎。
司机从后视镜里,能清晰地看到自家老板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嘴唇发白,额角青筋暴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砰!”
一声闷响,韩智勇一拳狠狠砸在车窗的防弹玻璃上。
玻璃纹丝不动,他的指关节却瞬间见了血,殷红的血丝顺著指缝渗了出来。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几个名字。
“林辰……秦永盛……”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冰冷的寒意。
“好,好得很。”
……
会客室內,气氛与车內的冰火两重天截然相反。
秦永盛姿態从容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看著对面沙发上同样悠閒的林辰,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齣戏,唱到今天,也该收场了。”
言下之意,偽装结束,可以正式亮出獠牙了。
林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没有浪费时间在客套上,三言两语就后续军工量產订单的產能分配达成了口头协议。
秦家前段时间从陆家手里“白拿”来的那两座顶级军工厂,將正式以合同代工方的身份,为星辰科技长期供货。
“韩智勇这个人,心胸狭隘,睚眥必报。”
临走前,秦永盛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长辈的温度,提醒道。
“虽然你手里有他忌惮的东西,但他毕竟是韩家家主,被逼到这个份上,也要防止他狗急跳墙。”
林辰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要是能咽下这口气,老老实实当个缩头乌龟,我倒是可以考虑给他们韩家留点体面。可他要是真想学韩天德那样狗急跳墙……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那针对韩家的动作……”
秦永盛的眼神锐利起来。
林辰的笑容收敛,目光平静却坚定。
“我想,可以开始了。”
“好。”
秦永盛缓缓起身。
“我回去准备准备。”
程欢欢满脸堆笑地將秦家主送走。
回到会客室,一关上门,刚才还强行维持的职业假笑瞬间绷不住了。
她激动得原地蹦了两下,像只刚偷吃到糖的小松鼠,压抑著声音尖叫了一声。
她快步跑回会客室,看著那个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年轻老板,眼神里的崇拜几乎要化作实质性的光芒,將他淹没。
“老大!老大!”
程欢欢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跟秦家决裂……是假的这件事,你……你瞒了所有人两个多月?连我都不知道?”
这两个多月,她急得嘴上都起了好几个燎泡,天天担心公司被韩家和秦家这两座大山给整垮了,做梦都是林辰跑路了,自己被留下来抵债。
结果到头来,小丑竟是她自己?
林辰缓缓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瞒你,是为了保护你。”
程欢欢一愣,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自家老板果然还是关心自己的!
谁知林辰下一句话,直接把她心里那点小感动打得稀碎。
“你演技太差,要是提前知道了,脸上肯定藏不住事。韩智勇那老狐狸,看你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我……”
程欢欢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想反驳,可仔细一想,老大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但这点小小的打击,很快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全感所取代。
原来,自己以为的天塌地陷,在老大眼里,不过是早就设计好的剧本。
原来,自己这位年轻老板的底牌,远比她想像的,要深得多,厚得多的多!
……
韩家老宅,书房。
当韩智勇推开那门时,韩崇远正坐在棋盘前,独自復盘著什么。
老人抬头,看到儿子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和那只还在渗血、微微颤抖的右手时,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爸……”
韩智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躯壳,將今天在星辰科技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秦永盛的意外出现,到那份让他亡魂皆冒的“封堵名单”,再到最后,被迫答应交出鼎芯微电子剩下那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说到最后,他的头深深地垂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挫败。
“吧,我们被人耍了……从头到尾,林辰和秦家……根本就没断过。”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韩崇远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韩智勇以为父亲会像他一样暴怒,会摔掉这满屋子价值连城的古董。
可他没有。
老人没有发怒,没有摔东西,只是缓缓伸出手,將棋盘上的一枚白子捻起,又缓缓地放回了棋罐里。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完成一个无比庄重的仪式,又像是在埋葬什么重要的东西。
“智勇。”
许久,韩崇远终於开口了,声音苍老,却异常平静。
“我们……是不是都做错了?”
韩智勇猛地抬头,不解地看著父亲。
“当初,我们是不是就不应该放任天德胡来?”
韩崇远浑浊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棋盘上,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影子。
“我们都知道,他在利用韩家的力量,去报他自己的私仇。但我们谁都没当回事,没把一个远在天南的苏家,真正放在眼里。”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里满是苦涩。
“可现在呢?我们没输给苏家,却输给了一个没有任何背景势力的小子……”
韩智勇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睛。
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谋略、布局,在今天,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韩崇远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仿佛嘆尽了半生的骄傲与荣光。
“从赌棋那天起,我就已经输了。”
“不只是输在那盘棋上……”
老人缓缓睁开眼,眼神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苍凉与落寞。
“更是输在……我从一开始,就小看了一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