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冰冷的空调送风声和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细微响动。
    手术室顶上那盏红灯，像一只不详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走廊里每一个焦灼的灵魂。
    苏婉婉陪著赵晓玥的母亲，轻声安抚著。两位父亲则在另一边来回踱步。
    林辰的目光落在周凯身上。
    这傢伙，一向是个人来疯，有他在的地方，方圆十里都別想安生。
    可现在，他却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发条的玩偶，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低著头，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用力到指节都发白了。
    林辰心里嘆了口气，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周凯像是没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
    “怎么了？”
    林辰的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紧张了？”
    周凯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了似的，他缓缓抬起头，那张一向掛著贱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茫然和恐惧，眼眶红得嚇人。
    “辰子……”
    他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人的颤抖。
    “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
    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却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別听护士说的那么严重，这种手术对曹主任来说，就跟咱们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闭著眼睛都能做。很快，你老婆和你的宝宝就出来了。”
    周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苦笑道。
    “其实我一直很紧张，只是平时不敢表现出来，怕影响到晓玥的情绪。”
    林辰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大概就是男人吧，平时吊儿郎当，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可一旦涉及到自己最在乎的人，那点可怜的胆子，瞬间就变得比纸还薄。
    “辰子，我现在都……都不太敢相信我要当爸爸了。”
    周凯低著头，声音闷闷的。
    “简直跟做梦一样。你说……你说我能做好一个父亲吗？”
    林辰看著他那副怂样，忍不住想笑，脱口而出。
    “你丫要是不想当他爸爸，让他认我也行。”
    “滚一边去！”
    周凯下意识地回骂了一句，骂完之后，整个人好像才活过来一点，紧绷的神经也鬆了些。
    他知道，林辰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慰自己。
    “別胡思乱想了。”
    林辰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
    “总有第一次的，很多事情不会等你准备好了才发生。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怎么当一个好爸爸，因为这个词太虚了，好坏要看怎么定义。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你老婆孩子照顾好，怎么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周凯心里另一个阀门。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担忧、焦虑、还有一丝无力。
    “这也是我现在最担心的。”
    周凯的声音更低了。
    “我听人说，现在养一个孩子，花销大得嚇人。我想给他们最好的，但是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大大咧咧的，以前对赚钱也没什么欲望，就觉得够花就行。可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我想做出点改变，我想挣钱，给他们俩最好的生活。”
    林辰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一个男人的成熟，往往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当他不再只为自己而活，当他肩上扛起了另一个甚至两个人的未来时，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俗事”，就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大事。
    “其实有个事，早就想跟你商量。”
    林辰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但晓玥这不马上要生了嘛，我本来想等著你这边稳定稳定，晓玥出了月子再跟你说。但既然你现在提到这个了，那我现在就跟你谈谈吧。”
    周凯愣了一下，抬起头，一脸茫然。
    “谈什么？”
    林辰看著他，眼神认真而严肃。
    “我准备在江北开一家分公司，专门负责我们公司所有產品的销售业务。我想让你来当我的合伙人，你，来负责管理整个江北分公司。”
    “什么？！”
    周凯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辰子，你……你没开玩笑吧？让我……管理公司？”
    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只是个房產中介，虽然干得还不错，但跟管理一家科技公司的分公司，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
    林辰看著他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
    “只不过，和你之前的工作性质就有很大的差別了。你作为一家公司的负责人，肯定就没有以前那么轻鬆了。而且前期业务拓展，可能会涉及到全国各地频繁出差。但我跟你保证，你的收入，绝对会有一个质的飞跃。你……考虑考虑。”
    “真的？”
    周凯的声音都在发颤。
    “真的。”
    “那还考虑个锤子啊！”
    周凯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辰子，你是我亲哥！这他妈的还用考虑？我要是再考虑，我就真不是人了！我干！”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走廊两头的家属都嚇了一跳，纷纷侧目看来。
    林辰一把將他拉回座位上，哭笑不得。
    “你小点声，这是医院。”
    周凯也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连忙压低声音，但脸上的兴奋和激动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抓住林辰的胳膊，用力晃了晃，眼里的光彩，是林辰从未见过的。
    “不过，”
    林辰话锋一转。
    “我觉得你还是先跟晓玥商量一下。毕竟她刚生產完，正是最需要人陪的时候。后面你这边要是真的忙起来了，天南海北地跑，她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身边，怎么办？”
    听到这话，周凯脸上的狂喜慢慢冷却下来，他沉默了。
    林辰说得对，他不能只顾著自己的事业雄心，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刚为他生下孩子的女人。
    “好。”
    良久，周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我回头跟她商量商量。”
    “嗯，”
    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事不著急，等她出了月子，身体养好了，你们俩再好好聊。反正江北分公司，这个位置我给你留著。”
    周凯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地点著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个字。
    “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小时，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走廊里的气氛再次凝固下来，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大门突然“咔噠”一声，缓缓打开了。
    一个穿著绿色手术服的护士从里面走了出来。
    “赵晓玥的家属在吗？”
    “唰！”
    所有人都像被按了弹簧一样，瞬间围了上去。
    “护士！护士！”
    周凯冲在最前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是她老公！”周凯紧张地举起手。
    护士看著眼前一张张焦急的脸，脸上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声音清脆。
    “手术已经结束了，六斤整，是个女孩。”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句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的话。
    “母女平安。”
    轰！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甜蜜的炸弹，在所有人的心头炸开。
    两位母亲再也忍不住，抱在一起喜极而泣。两位父亲的眼眶也瞬间湿润，一个劲地搓著手，嘴里念叨著“好，好，平安就好”。
    而周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张著嘴，脸上是哭是笑，表情扭曲得一塌糊涂。
    “谢谢……谢谢护士……”他哆嗦著嘴唇，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那……那她们什么时候能出来？”
    护士笑著说。
    “一会儿会先把宝宝推出来，你们家属儘量不要太多人围著，影响空气流通。先把宝宝推回病房等待，我们一会儿会派人过去。至於產妇，因为刚刚缝合好伤口，还需要在里面观察一下，晚点再出来。”
    周凯听完，连连点头，像个小鸡啄米一样。
    “好，好，我们听安排，听安排！”
    看著他那副傻样，林辰和苏婉婉相视一笑，眼里的喜悦和释然，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