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苏婉婉只觉得一股恐怖的推背力,將她死死地按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几乎无法呼吸。
车窗外,那堵灰色的隔音墙不再是远处的背景,而是像一幅飞速展开的、充满瑕疵的画卷,墙面上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块污渍都纤毫毕现,以一种令人窒明,她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只要伸出手,就能触摸到那冰冷粗糙的墙面。
林辰的镜片上,一连串冰冷的数字在飞速倒数:1.8…1.5…1.2…
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代表著他们向著那道理论上存在的“生门”靠近了一分,也向著车毁人亡的结局靠近了一分。
驾驶位上的张旭,此刻已经彻底拋弃了所有的杂念。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中只剩下那一道由林辰的ai眼镜投射出的、代表著唯一生机的蓝色弹道线。
他的双手死死拧著方向盘,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花岗岩,用一种近乎於绣花的精细,不断微调著车头的角度。
“砰!”
一声闷响,右侧的后视镜在与隔音墙的亲密接触中,被乾脆利落地削飞,像一颗被弹弓打出去的石子,消失在后方。
下一瞬,车身已经一头扎进了那道由两辆泥头车和隔音墙构成的、宽度不足两米四的死亡缝隙!
“滋啦——!”
一阵足以撕裂耳膜的、尖锐到极致的金属摩擦声轰然炸响。
车身右侧与前方那辆泥头车的车尾发生了剧烈的剐蹭,在钢铁与钢铁的野蛮挤压下,迸发出一长串炫目刺眼的火花带,如同黑夜中绽放的死亡烟火。
苏婉婉下意识地偏过头,她的车窗外,是那只比她整个人还要高的、正在疯狂转动的巨型轮轂。轮胎上甩出的泥点混合著黑色的机油,“噼里啪啦”地砸在防弹车窗上,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轮轂转动时带起的劲风,正压迫著车窗,让整辆车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整个穿越过程,快到不足两秒。
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就在车头衝出缝隙的瞬间,后方传来了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轰隆——!!!”
那辆从后方全速追击的泥头车,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头撞上了前方那两辆正在完成最后合拢的泥头车!
三辆总重量超过一百吨的钢铁巨兽,以超过一百公里的相对时速,发生了一场最原始、最野蛮的猛烈对撞。
巨大的撞击声中,最前方的车头被瞬间压缩成了扭曲的废铁,像是被神明捏扁的易拉罐。紧接著,破裂的油箱引发了剧烈的殉爆!
一团橘红色的巨大蘑菇云,夹杂著无数燃烧的碎片,在高速公路的正中央腾空而起!恐怖的衝击波呈环形向四周扩散,掀起的金属碎片和碎石如同暴雨般,密集地敲打在林辰他们座驾的后窗防弹玻璃上,发出一阵炒豆子般的“噼里啪啦”声。
张旭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但他紧绷的神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放鬆。
他没有减速,更没有回头,依旧死死踩著油门,载著林辰和苏婉婉继续向前狂飆了足足两公里,直到后视镜里那股冲天的黑烟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才缓缓鬆开了油门,將伤痕累累的商务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肩上。
“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感觉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那双死死攥著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不住地颤抖,指节因为缺血而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惨白。
他想点根烟,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缓了足足半分多钟,张旭才转过头,想看看后座两位的情况。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到林辰正摘下那副黑色的ai眼镜,用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镜片。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那份从容淡定,就好像他刚刚看完的不是一场生死时速,而是一部有些无聊的文艺电影。
张旭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林总牛逼”,或者问一句“您是怎么做到的”,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种源於生命本能的敬畏,从他心底最深处升起。
这个男人,他妈的根本不是人!
苏婉婉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清冷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
她看著窗外,高速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追杀只是一场噩梦。
只有后视镜里那道越来越淡的黑烟,提醒著她,死亡曾经离她如此之近。
她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十个指甲全部死死地嵌进了林辰的小臂里。指甲的边缘,甚至已经渗出了丝丝血跡,在林辰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十道鲜明而深刻的血痕。
她的手,在看到那片血跡的瞬间,开始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
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从头到尾,她没有尖叫,没有崩溃,甚至没有问一句“怎么办”。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可当真正的安全降临时,那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她所有的偽装。
林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那只被掐出血痕、依旧在渗血的手臂,以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粗暴的力量,一把將她整个人拽进了怀里。
宽厚而有力的手掌,紧紧按住她的后脑,让她的小脸深深地埋进自己坚实的胸膛。
那力道大到,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包裹了全身,苏婉婉紧绷的身体终於彻底软了下来。她埋在林辰的胸口,终於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压抑,带著无尽后怕与委屈的哽咽。
看著她终於释放自己的情绪,林辰也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他此时的淡定也是强装的。
刚刚那真正的生死时刻,他当然也怕,但现在他不能表现出来,他要让对方安心,一切都在掌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