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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家人,宝丹!(二合一)
    对於柏云县的谢家,谢安是没好感的。
    甚至有些厌恶。
    谢家早年就是柏云县的小富之家,祖上出过秀才,后来落寞。是父亲谢正堂当年考中了文秀才,在荒雷城衙门做了书办,才让谢家重新兴盛起来。
    后来父亲在荒雷城衙门熬了十年资歷,总算给后辈子嗣弄了一个进入白鹿书院习武读书的名额。
    这个名额本来是谢安的,但是爷爷硬把这名额塞给了大伯谢正德的儿子谢云飞。说谢云飞自小练武,骨骼惊奇。为家族利益考虑,理当让谢云飞去白鹿书院读书。
    还说等谢云飞混出了头,再拉一把谢安。
    结果数年过去,谢云飞成了文武秀才,还在柏云县掛职捕头,却从来没拉过谢安。
    尤其让谢安愤懣的是,家父出事后,么妹多次让赵虎带信去柏云县的谢家求助,竟然杳无音讯。
    如今贸然上门,也不知是为了何事。
    谢安踏步走出书坊大门,赫然看到外头的雪地里停著一辆马车,马车旁边站著两个带刀的护院,还有个领头的管家。
    谢安认得这管家,是二伯家里的管事,叫黎源。
    “黎管家,找我何事?”
    不等黎源开口,马车的帘子缓缓掀开,里头走出来一个十八九岁模样的窈窕少女,穿著一身粉色的修身襦裙,外面还披了件名贵的裘皮。头戴银釵,手里揣著个暖手的小水袋。
    这少女俏生生站在马车的车儿板子上,居高临下的看著谢安,也没有下车的意思,“五弟。多年不见,你越发的健壮了。”
    这是二伯谢正旺的女儿谢雨。
    年纪比谢安大两岁。
    据说十三岁那年靠著大伯的关係,加入了荒雷城的白鹿书院。
    想来谢云飞在混出头后,的確拉了家人一把。
    不过他拉的不是谢安,而是谢安的二伯一家。
    谢安静静站著,不卑不亢道:“四姐找我有事?”
    谢雨的面色沉了下来,轻声细语道:“自两个月前开始,奶奶患了重病,家里寻遍了县里的名医也没法子。昨个儿奶奶已经开始说胡话了,郎中说这两日怕是要走了。奶奶临终前还念叨著你的名字。都是一个家的,身上流淌著一样的血脉,便是二叔当初不懂事离家出走,也请五弟念著奶奶的好,去见见奶奶。”
    谢安楞了一下。
    脑海中搜寻著奶奶的相关记忆。
    记忆中的奶奶是个守旧的女人,性格懦弱,矜持著女德。一辈子唯唯诺诺,凡事都听著爷爷的意思。不过奶奶很喜欢谢安,经常给谢安做吃的。
    “行,我去河泊所告个假,隨即就去县里看望奶奶。四姐在这里稍等。”谢安朝院里叫了句,“小玉,给四姐泡壶热茶,我去去就来。”
    谢安如今还在河泊所掛职巡河辅兵,此去县城陪侍奶奶也不知道要几日时间,总归要告假才是。
    ……
    吭哧吭哧~
    马车的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积雪,朝著柏云县疾驰而去。
    谢安带著谢玉坐在温暖的马车里。对面坐著谢雨。
    马车里掛了壁灯,还铺了温暖柔软的兽皮,坐著十分舒服。只不过谢雨却有意无意的和谢安兄妹保持著距离。
    此去县城足足八十里路程,马车走的並不快,高低需要两个多时辰。
    路途漫长,谢雨便閒聊起来,“其实二叔当初不该那么衝动离家出走的。都是一家人,凡事都能商量著来。何必非黑即白呢。结果害苦了你们兄妹。”
    谢玉挨著谢安坐好,听了这话甚不是滋味,却也懂事,没反驳什么。
    谢安更是懒得回答这种阴阳怪气的话。
    谢雨又说,“我听说二叔数月前去跑商帐,遭了水怪。后来可寻到二叔的下落?”
    谢安感觉和这四姐坐在一起十分不舒服,忍著气答话:“未曾。”
    谢雨嘆了口气,“我也是刚刚从附近商户的耳中才晓得这事儿。二叔出事的时候,你们咋不来个信呢。虽说分了家,但到底是一家人。”
    谢玉咬牙低下头。
    谢安更是眉头紧蹙。
    当初么妹接连去了十多分求救信,也没个回应。现在你问这个?
    谢雨掀开边窗的帷幔,看著外头的皑皑白雪,“这般世道,寻常人討个活计都不容易。五弟先去见过奶奶,了了奶奶的心愿,好叫奶奶走的安详。后续我想个法子让你们到县里来过活。”
    谢玉这时候搭了句话:“哥哥在镇上习武,已经练筋了。我和哥哥能自己过活。不劳四姐费心。”
    谢雨回头打量了谢安一番,“难怪身子这般健壮。不过镇上的武馆可练不出什么明堂。但凡去镇上开武馆的,多是一些县城里混不下去的失意武人,能教的东西很有限。”
    谢安不想聊下去了,也不想闹得难堪,便道:“多谢四姐好意,这事儿以后再说。”
    誒。
    谢雨轻轻嘆了口气,“你啊,就和二叔一个样,都是倔脾气。其实只需你去向大伯低个头认个错,以谢家如今的境况。给你在县里谋个好活计不难的。”
    谢安听了这话就气。
    大伯抢了本属於自己的白鹿书院名额,逼得父亲离家出走。还反过来责怪父亲脾气倔?还要自己去低头认错?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要不是念著县里的奶奶快不行了,谢安此刻就要拉著么妹离去。
    一路跌跌撞撞,总算到了县城。
    这是谢安穿越来第一次来到柏云县。
    相比乌桥镇,柏云县可就气派很多。高大的城门,城里鳞次櫛比的房屋,街道上车水马龙,繁花似锦。
    据说光是住在县城的人口就过了十万。
    谢家坐落在城西,门墙高阔,门口矗立著两座雄伟的石狮子,还有带刀的护院在门口两侧把门。初看之下,看门的护院都是入了关的武夫。
    可见这些年,谢家靠著本该属於谢安的名额,混的有多么好了。
    入了谢府,谢安一路到了后院的房门口,只见院子里林林总总聚满了人,有人焦急踱步,有人掩面啜泣。
    即便谢安有著原身的记忆,但太久没回家,很多曾经的同辈孩童都长大了,已然不认识。
    倒是见得二伯谢正旺穿著华贵的锦袍,旁边还站著穿著襦裙的中年妇女,虽然年过四十,但保养的很好,风韵犹存,正是二婶谢林氏。
    “这是老三家的娃儿啊。多年不见,竟长的这般健壮。这是小玉?当初那个小丫头也长开了呢。”谢林氏上来打招呼,却主动和谢安兄妹保持距离。
    “二伯母。”谢安道了句,隨即冲走过来的谢正旺道:“二伯。”
    谢正旺倒是熟络上来拍了谢安的肩膀,脸上带著笑意:“明熙,多年不见,你也算长大成人了。你奶奶在里头呢,快去见过奶奶再说。”
    谢安点头称是,拉著谢玉进了房门。
    房间里很宽敞,装饰得奢华,却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药味。
    守在床前的是大伯谢正德,还有大堂哥谢云飞。
    初看谢云飞第一眼,谢安就感到一股子很强的气血压迫感。不亚於魏翔沈烈。
    明劲武夫?还是……
    穿著华贵员外服的谢正德看到谢安兄妹进门,冷冰冰的点了下头:“快过来见过你奶奶。”
    谢安拉著谢玉一路前行,看到老態龙钟的爷爷谢炳祥坐在床边,拉著奶奶的手低声安慰著,“老婆娘,你念叨的明熙来了。”
    谢安此刻也凑到了床边,看见了躺在床榻上的奶奶柄秀。
    记忆中的奶奶虽然年老,但行动自如,面容和善,总是抱著个汤婆子坐在屋檐下发呆。见到谢安还会给些糖果儿。
    可如今的奶奶已然面容枯瘦,只剩下一层皮包骨,深陷的眼睛里也充满了黄斑。
    咕嚕。
    柄秀咽了咽唾沫,吃力的伸出手,在空气里晃了晃:“明熙啊,明熙在哪呢。”
    谢安情绪所感,赶忙凑上去握住奶奶的手,“这呢,我在这呢奶奶。”
    柄秀吃力的瞪大眼睛看著谢安,其实已经看不清模样了。
    將死的老人五感退化,听力和视力都会浑浊不堪。
    於是,柄秀吃力的伸手去摸谢安的脸,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明熙长大了这么多啊。奶奶都摸不出样来了。当初你离去的时候,脑袋小小的,皮肤粉嫩粉嫩的。现在定是个男子汉了吧。长大了好,长大了就好。可以自己討个营生了。奶奶当初生怕你俩长不大呢。炳祥啊,我想和明熙单独说会儿话。”
    穿著唐装的谢炳祥点了点头,隨即带著谢正德和谢云飞出去了,还带上了房门。
    “明熙,你爷爷他们走了嘛?”
    “走了。”谢安凑到奶奶耳畔开口。
    柄秀这下听见了,如释重负的鬆了口气,泪水忽然就自眼角滑落,“奶奶晓得这些年,你跟著老三在外头受了苦。可奶奶没用啊,好几次想出城去看看你,可是炳祥正德正旺他们不让啊。好几次奶奶带著吃的穿的自己出门,可是迷了路,这路太长了,奶奶走不到那么远啊。”
    “正德正旺是奶奶身上掉下来的心头肉,可正堂也是奶奶的心头肉啊。咋能这般厚此薄彼呢。云飞那娃儿虽然出色,人也爭气。可到底是沾了你的光。这一切本该是你的,奶奶这些年心里愧疚啊。”
    不知怎地,谢安听著听著,看著本就快不行的奶奶还在用力的说著话,心头挺不是滋味的。
    “奶奶,我没事。我现在过的很好。”
    “嘿嘿~”柄秀忽然笑了,哆嗦著手从身下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摸索了下才找到谢安的手,狠狠把布袋子塞给谢安。
    “这是白鹿书院当初给云飞的一颗宝丹。听说对身体大有好处,能让人根骨变好,习武加快。我就把这宝丹给拿走了。后来引得正德一家鸡飞狗跳,可奶奶就是不告诉他们,他们得了老三家的好,还想怎么子?你拿著,这是奶奶给你的。”
    谢安拆开布袋子一看,里头放著一颗青色的丹药,拇指头般大,闻著沁人心脾。仿佛潜藏著某种很可怕的力量。
    谢安正要推辞,柄秀却说:“你千万要拿著,咱们谢家亏欠了老三和你一辈子的恩情。做爹的不懂事,做娘的却不能这样。你若是不拿著,奶奶也无法安心去了。我拼死耍著性子说要见你,他们才让人去把你找来……奶奶就是想把这颗宝丹给你。”
    谢安收下布袋子,“谢谢奶奶,明熙收下了。”
    呼!
    柄秀听见了这话,长舒一口气,仿佛了了什么心愿,人也安详了很多,“明熙呦,奶奶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爹,让你和那个丫头吃苦了。那丫头呢?”
    “奶奶,我在这里呢。”谢玉早已泪如雨下,凑上去握住柄秀的手。
    柄秀哆嗦著手,摸了摸谢玉的脑袋,含糊不清的说著:“好,好啊。小玉这丫头也长大了,摸著看是个俊秀端庄的姑娘。小玉啊,奶奶对不住你呦。往后要听你哥的话。”
    谢玉含泪道:“嗯,我知道的奶奶。我会听哥哥的话。”
    柄秀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誒。我这辈子生了三个好孩子,原想著一家和和睦睦的,不想孩子总有孩子的想法。孩子长大了,做娘的就管不了了,也不听娘的话。如今看著你们长大了,奶奶也可安心去了。”
    说著,柄秀吃力的拉住谢安和谢玉的手,把两人的手放在一起,“你们两个苦娃儿呦,以后要好好互相扶持。明熙啊,你眼睛要放亮了,给小玉找个好郎君。还有,你打小性子就倔,若是外头不好过活,就给你大伯低个头认个错,总不要因为一时义气,受一辈子苦。倘若將来混出人样,也莫要记恨家人。人这一辈子,能做一回家人不容易……”
    “人这一辈子,能做一回家人不容易……”
    柄秀重复念叨著这话,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双手垂落下去,再没了动静。
    “奶奶!”
    谢玉撕心裂肺的叫喊著。
    谢安看著床榻上的柄秀,忽然感到內心有一股悲伤如潮水般涌来。
    ……
    七天后。
    谢府办完了柄秀的丧事。
    谢安也简单收拾了一番,从谢府的杂物房里走了出来,带著谢玉打算离去。
    这期间谢安一直住在杂物房,也没人来看望。
    如今奶奶已入土为安,谢安自然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这个家,早就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刚走出后院大门,就看到穿著捕快皂衣的谢云飞走了过来,腰挎阔刀,威风凛凛。
    谢云飞身后还跟著身穿襦裙的谢雨。
    谢云飞上下打量了一番谢安,道:“我听小雨说你在镇上练武,还破了铜筋境。如此这般,也算小有出息。不算辱没家风。但镇上的武馆前途有限。”
    谢安道:“你有话不妨直说。”
    谢云飞顿了顿,道:“当初二叔和我爹大吵一架,还动了手。把我爹给打了。我听闻二叔俩月前出了事,念著奶奶的嘱託,总不能不管你兄妹俩的死活。只需你去给我爹道个歉认个错,我著人安排你到县里的武馆习武。”
    谢雨这时候帮衬开口,“五弟,你爹当初差点把大伯打得吐血,不过是低头认个错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不要那么倔强。如今大伯在荒雷城的衙门做了大书办,只需大伯应允,加上云飞哥帮衬,將来你未必没有进入白鹿书院习武读书的机会。白鹿书院可是荒雷城的四大门派之一。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里挤呢。我也是靠著云飞哥和大伯的推荐入了白鹿书院,如今已经是暗劲武夫。你可莫要错过了这般大好机会。”
    虽然这两人说的好听,一口一个为谢安著想的模样。
    但谢安还是察觉到两人的疏离和施捨之感,言语间都带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更何况,当初父亲和大伯动手的时候谢安就在场,父亲不过是推搡了大伯两下。就差点吐血了?
    念及此,谢安捏了把兜里的那颗宝丹,嘴上道:“多谢堂哥好意,此事就不劳费心了。”
    说罢谢安拉著谢玉绕过谢云飞,匆匆离去。
    谢云飞讲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真是给脸不要脸,还真以为在镇上能出人头地不成……幼稚!”
    誒。
    谢雨也嘆了口气,露出满满的失望:“五弟还是太年轻了,云飞哥和大伯给他这般好的机会,竟然就这么拒绝了。待过个几年他就会明白,他今日拒绝的是他此生唯一改命的通天路,只可惜到那时,悔之晚矣!”
    哼。
    谢云飞不屑的冷哼一声,“若非看著奶奶的遗言,我才不会给他机会。来日他若是反悔,便是跪下来求我,也没机会了。”
    谢雨宽慰道:“大哥已经仁至义尽了,是五弟自己不识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