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之前。
大长公主、如今应该是被褫夺全部封號的九公主,被嬤嬤扶著,脚步虚浮地走出宫门。
望著阴沉沉的天色,她唇角露出一抹苦笑。
前些天,她还在筹谋如何为送孙女儿入宫。
可现在,最爱的长孙要死了,她也不再是本朝尊贵的大长公主,而是如同父亲在世时不受重视的九公主。
此等巨变,几乎將她这一把年纪的老骨头消耗殆尽。
在上马车之前,她看了一眼秦满,缓声开口:“过些日子,本宫寿辰,还请秦姑娘赏脸。届时宗室齐聚,也好让你提前认认脸。”
她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宫中那一番发挥,抽空了她全部的精力,姿態可怜至极。
但秦满生不出任何怜悯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在她包庇吕尧,在她为了吕尧將她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之时,她可从未可怜过自己半点。
如今她这般姿態,不过是斗败了,不过是知道自己大厦將倾。
“好。”秦满缓缓点头:“能祝贺大长公主古稀寿辰,是我的荣幸。”
大长公主缓缓勾起一抹笑,被扶著上了马车。
当车帘落下的瞬间,她一口鲜血喷出,嬤嬤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殿下!”
身后的混乱让秦满脚步有一瞬间的停顿,隨即逕自上了马车,没有一刻回眸。
“小姐,”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白芷神色莫名,“大长公主如今怎么对您这么好?”
那人过去处处为难小姐,现在却突然粘上来,定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秦满掀开车帘,看著窗外的景色:“因为她支持我做皇后,她要提前与我打好关係。”、
“怎么可能?”白芷不可置信,说出了与吕尧一般的话:“她是不是疯了?”
小姐与她结下了不知多少仇,便是在昨天大长公主还联络宗室对皇帝施压,怎么今天就要支持小姐做皇后了?
秦满微微勾了勾唇,並未言语。
大长公主哪里是疯了,她只是太聪明了,太想保住吕家了。
在吕尧私自归京,萧执又不吃她倚老卖老的那一套那一刻起,她便没了选择。
要么她继续反对自己入宫为后,皇帝公事公办族诛吕家人。
要么她反水率先支持她为后,让她这个被吕尧得罪过的人做皇后,贏得皇帝宽恕。
两者,对於吕家来说无非是即刻死亡和缓刑的区別。
而在这死局中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吕尧身死,她自砍一刀。
只要吕尧死了,自己便无人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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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大长公主主动交出封號权柄,自己便是为了宗室顏面也不能穷追猛打,否则必然得一个小肚鸡肠的名声。
她双管齐下,將吕家维护得密不透风,让她即便今后身死,吕家也能立於不败之地。
说实话,秦满並不喜欢这位大长公主,但不得不承认的却是,这位大长公主对於吕家人,对於她的子孙,真是舐犊情深。
她不爱吕尧吗?爱的。
她只是没有办法,只是必须在吕家人陪著吕尧一起死和吕尧自己死之间有个选择罢了。
秦满此刻已经能想像到,亲口请求陛下处死自己长孙的大长公主,此刻该有多么难过。
古稀之年的老人,说不定都挺不过这一次。
另一边。
“殿下!”马车上的嬤嬤刚要扬声让人去请太医,便被大长公主死死地抓住了手腕:“不许请!”
她咬著牙道:“回府!”
这个时候,不能再横生枝节了!
她身边的嬤嬤眼中含泪:“好!”
她为大长公主擦著唇角,语气含怨:“都怪那个狐媚子迷惑了陛下,不然陛下何至於对宗室长者如此无情……”
“闭嘴!”
大长公主撑著力气瞪圆了眼睛,厉声打断她:“今后,不论是在內在外,都不许说这些!”
“皇帝与秦满天作之合,哪里是我等能够阻碍的?”
嬤嬤不可置信地看著大长公主,觉得她可能真的疯了。
大长公主却闭上了眼睛,考虑著经过这一遭之后,要怎么继续谦卑,才能不让秦满继续记恨吕家。
她时日无多,决不能让这个后患留下。
突然间,她喉间发出一声沉沉的嘆息。
倘若她在尧儿因这女子被驱逐出京的时候便狠心杀了她,如今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一切一切,终究还是因著她太过於仁慈。
指尖摩挲著冰凉的玉鐲,她缓声开口:“本宫记得,京兆府高廉,前些日子曾送了书信过来?”
那书信上並无其他过分的言论,无非是暗示她与他一起用力,前朝后宫一起逼迫萧执放弃立后想法罢了。
“对,如今那信还在书房中收著呢。”嬤嬤低声道。
大长公主低声道:“收拾好了,並著宗室们那些有异议的信件,全都送到宫中给陛下看去!”
“殿下!”
那嬤嬤不可置信:“如此,如此……”
如此殿下在前朝宗室之中,便再没有半分名声可言了啊。
谁会想深交一个隨时告状的公主呢?
而且,一封书信罪不至死,那些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年纪。
若是他们记恨,等大长公主去世之后,吕家又何去何从?
“按我说的去做。”大长公主声音疲惫,昏睡了过去。
嬤嬤只得憋住了所有的话,为她盖上薄被,口中呢喃:“这是怎么了,这究竟是怎么了?”
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能將殿下逼成这个样子?
“朕好奇,这皇宫中是什么龙潭虎穴,才能让爱卿连匯报一声都不肯,就自作主张处理九公主家眷?”
秦满、大长公主还有承武侯二公子离去之时,高廉被留了下来。
萧执若是对於宗室还有两分耐心,那对於朝臣,便是彻底的公私分明,冷酷薄情了。
此时此刻,高廉跪在地上,訥訥不知如何来回答萧执的言语。
“从前,你欲要私下结案,不理朝中命妇上告。”萧执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颤抖的身体:“如今,你又徇私枉法,欲要隱瞒朕宗室事宜。”
“高廉,这京兆府到底是你的,还是朕的?”
“朕让你做朕的眼睛,你……”
“便是这么回报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