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陆文渊怔怔看著马车旁的秦满。
他从前怎么不知,秦满还有这等好东西?
倘若上次能將其赠予恩师,那……
“不进去吗?”在他微微愣神之际,秦满淡淡开口。
陆文渊回过神来,嘆息道:“阿满太美,让我失神。”
她如今这般枯瘦模样,哪里美了?
秦满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是觉得我的金冠美。”
陆文渊顺势道:“方才我怎么不见阿满戴?”
他记得上车之前,还不是这一套头面。
“那个腻了,想换些更好的,不行吗?”秦满迈步向前,將人扔在了后面。
陆文渊下意识回头,却只看到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车厢。
他抿了抿唇,迅速追上秦满。
“陆夫人,当真是好久不见!”秦满刚入园子,便被抓住了手,“小陆大人可太不地道,像您这般绝代人物,竟藏在家中不给我们看!”
女子声音嗔怪,神色却温和带笑,是贵妇人最常见的面容。
“阿满这位是……”
“问斋娘子说笑了,我的风华,怎么抵得上您的万一?”秦满没了在陆文渊身边的冷意,笑吟吟道,“您年少时的字,现如今还掛在我的书房中呢。”
“可惜我只会舞刀弄枪,倒是可惜了那宝贝。”
礼部尚书李梦麟夫人年轻时,是京城知名的才女,一笔书法万金难求。
可自她嫁人之后,秦满便再未见其作品流出。
李夫人一怔,隨即笑容更真切了些:“难得你还记得这等遥远的事。”
“那时,我爹揪著我的耳朵让我学您,气得我练禿了一筐毛笔,却还是比不上您万一。”
言笑晏晏,分明是恭维,却让李夫人听得合不拢嘴。
这些年,京中年轻一辈外出,她的同龄人也渐渐老去,许久无人与她说这些了。
“快快快,我吩咐人化了冬雪泡茶,你这富贵窝出来的姑娘给我尝尝,味道如何!”
陆文渊望著两人背影,手不自觉地握紧。
秦满说的那些,他从不曾知晓。
他只知李梦麟严肃古板,不许家中女子隨意露面,对李夫人的印象也仅有一张掛在脸上的假笑。
但如今……
秦满竟三言两语便將李夫人逗得眉开眼笑?
是不是他付出多少努力,都不如这些天潢贵胄?
“文渊,快些过来,看我这书画如何?”凉亭处,三三两两聚著的男人们向他发出邀请。
压下心中不甘,他大步走向凉亭。
曲水之旁,几位夫人亦听著丝竹之音,低声交谈。
当秦满赶到时,眾人不自觉看向她头顶的金冠。
此等珍宝,便是在宫中也不能轻易寻得几件。
英国公府捨得给出嫁女陪嫁这般宝物,秦满当真是命好。
在场之人,秦满大多认识,稍说几句便能熟络起来。
偶有两个不相熟的,也三言两语拉近了关係,气氛一时其乐融融。
陆文渊不自觉望向那边,神色发冷。
他记得,从前阿满与他一同外出时,明明是不自在的,她甚至不愿与他人交谈。
可现在……
怎么一切都变了?
她不再需要他,他又该如何为她挡风遮雨,重新贏得她的青睞?
“文渊……”石桌对面,李梦麟温声开口,“你前些日子所说之事,当真可以达成?”
陆文渊回过神来,勉强露出一抹笑意:“恩师您是知道秦家人的性子的,他们若是认准了谁,那当真是不顾一切的帮扶。”
顿了顿,又道:“当年救老国公的家僕,被国公府供养三代,终於培养出一位进士,光耀门楣。”
“那只是救一人,若我们能救一家呢?”他沉声道,“秦信未必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即便不站,也不会主动攻訐。”
“来日若有一二万一,那便是一条活路。”
李梦麟闻言頷首:“有道理。”
李党如今看似势大,实则如同烈火烹油。
那位陛下看他们越来越不顺眼了,他数个门生故吏已因故罢免。
找来找去,最后竟只有他这弟子命好,未受波及。
但……
他点了点陆文渊,无奈道:“你就是太过年轻,区区妾室,又如何与你夫人地位相提並论?”
“若还想让秦家心甘情愿为你所用,你那家中妾室,就该妥善处置!”
听著恩师的指点,陆文渊连连点头,苦笑道:“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
当年秦家不是失意了吗?
谁能想到还有復起的一天?
况且恩师说得容易,但孟秀寧毕竟是他唯一儿子的生母,处置起来著实棘手。
“没有但是,”李梦麟压低声音,淡淡道,“先帝九皇子当年侥倖逃生,如今已拜我为师。若来日真有万一,秦家必须得用。你……要爭气!”
陆文渊心中猛地一跳:“恩师?”
他从未想过李梦麟胆子竟如此之大,更未料到他轻易便將这话说出口,將自己捲入这夺位的漩涡之中。
对上恩师意味深长却隱含冰冷的视线,他脑中飞速转动。
依他的家世,若想按部就班做到宰相,谈何容易?
有时,必须赌一把。
眸中厉色一闪,他拱手道:“恩师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
家乡风景不错,是时候让秀寧带著睿哥儿回去住一阵了。
待他功成名就,再接他们回家。
“孺子可教。”李梦麟頷首,隨即道,“接下来,且看你的表现。”
为区区一女子,他允陆文渊动用这般大的排场,若还哄不好人,那便真是废物了。
凉亭处倏然响起爽朗笑声。
眾位夫人望过去时,便见陆文渊捧著一幅桃花图,献宝似的朝秦满走来。
“阿满,你瞧我这桃花图,想起了什么?”那欣喜忐忑的声音,仿若与心仪姑娘说话的少年郎。
秦满望进他眸中的小心翼翼,忽然笑了一声:“想起了当年溪边,我画好又落入溪中的桃花图。”
她本无耐心作画,那日在眾人起鬨下勉强画了一幅,却不知被哪阵风吹落溪中。
陆文渊就像个傻子,猛地跳进溪水,將那湿漉漉、模糊不清的画作捧了起来,笨拙又真诚。
如今想来,怕不全是演出来的。
並且,他在数年之后,依旧將她当做傻子,想要再演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