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便。”秦满轻飘飘丟下两个字,从她身边走过,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只是不知,您的宝贝儿子,舍不捨得。”
孟氏一怔,咒骂卡在喉间。
秦满这话本意是不论是为了她手中的把柄,还是在上司眼中的形象,陆文渊都不会放她走。
可听在孟氏耳中,便是这个妇人借著儿子的喜爱,来挑衅她这个婆母。
这她如何能忍,乡野中长大的妇人,粗俗话隨口就来。
秦满不再理会,径直走向自己院落。
离院门尚有数步,便听见里面一片嘈杂。
“快!把姐姐的东西收拾好,莫要耽搁姐姐换院子!”
孟秀寧穿著一身水红袄裙,指挥若定,儼然女主人的派头。
下人们抱著秦满的旧物鱼贯而出,她当年日日熬煮安胎药的陶罐,被故意摔碎在门口。
秦满的脚步,轻轻踏过那些碎片。
“姐姐回来了?”孟秀寧转身,抚了抚鬢角,笑意盈盈,“这院子,姑母已经做主给了我。我带著睿哥儿,身边人自然就多些,自然该住大些的院子。姐姐……不会介意吧?”
秦满静静看著她,问:“陆文渊知道吗?”
孟秀寧笑容一僵。
秦满又问了一遍:“你这么做,陆文渊,他知道吗?”
“知不知道又如何?”孟秀寧挽住跟上来的孟氏,底气足了,“是姑母允准的!这陆家后宅,姑母说了算!”
她挑眉,话里藏针,“姐姐,天瑞五年了,你莫不是还以为夫君会向著您?您占了这院子这么多年,也该让让了。”
孟氏也冷著脸开口:“秦满,你无所出,便是七出之首,没有资格与我討价还价!我已让人將文渊书房后头那小院收拾出来,你搬去那儿。”
她顿了顿,扯出一抹笑:“你不是最爱缠著文渊吗?那儿离他最近,正合你意。”
秦满静静地听著,看著这对姑侄一唱一和,看著满院狼藉,看著自己曾经的痕跡被粗暴抹去。
心中已无波澜,唯余满心荒唐可笑和心想事成的欣喜。
帝王有令,她不得不出府。
正想著怎么找个既不让陆文渊抓住把柄,也不连累英国公府声名的法子呢,孟氏两人就凑了上来。
他们举止愚蠢恶毒,但也唯有这般行为,才能让她在此刻找到天衣无缝的藉口,离开这虎狼之窝。
“啪!”
快走几步,从一个正搬著博古架的小廝身边掠过,一把夺过架上一只粗糙的青瓷画缸——那是大婚第一年,陆文渊亲手送给她的。
然后,在孟秀寧惊愕的目光中,高高举起,狠狠砸下!
“砰!”
瓷片四溅,锐利的碎片在孟秀寧脸上划开一道细痕。
“你疯了!”她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瞪向秦满。
一旁看热闹的孟睿也嚇得哇哇大哭,扑进母亲怀里。
“反了!反了!”孟氏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將地面戳得咚咚响。
秦满却在这片混乱中,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目光扫过孟氏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扫过孟秀寧又惊又怕的眼,扫过满院噤若寒蝉的下人,缓声开口:
“我原以为,纵使夫妻离心,我秦满仍是陆文渊三媒六聘、抬进正门的妻,是这陆府名正言顺的主母。”
她轻笑一声,那笑里满是苍凉与嘲讽:
“如今看来,是我想错了。婆母视我为眼中钉,妾室仗子逞威,这陆府竟已无我立锥之地。”
“既然如此,那便不留了!”
“白芷!半夏!”
“在!”两个丫鬟早已气得双目通红,闻言立刻上前。
“將我们所有的东西,一件不落,全部带走。”秦满扬起下頜,声冷如冰,“带不走的——”
她目光掠过院中那些笨重家具,掠过孟秀寧母子,最后定格在孟氏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就给我砸了!一件也不许留下!”
“今日,是我秦满被迫离府!非出本愿,乃为陆家所逼!既不容我为主母,又何配用我之物,居我之院!”
砰!
比刚刚奴僕更粗暴的动作出现在这精致的小院。
秦满曾经用心打理的桃树成了枯枝败叶,便是那养著锦鲤的池子也被堆满了鸡翅木家具。
五大三粗的汉子,甚至在白芷的指挥下,將秦满吩咐修过的门都给拆了下来。
眨眼间,这里成了一处废墟。
眼见秦满花了大价钱维持的院子成了这样,孟氏捂著胸口几乎晕过去:“作孽啊!快去找文渊!”
孟秀寧抱著受惊的睿哥儿,泪眼婆娑地看向满目疮痍,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孟氏耳中:“姑母……这院子毁了不打紧,可睿哥儿若因惊嚇落下病根,夫君问起来,我们……可怎么交代?”
“走便走了,管她做什么?”她看向孟秀寧,抓著她的手腕嘱咐道:“她走了,你才有机会与文渊长相廝守。”
“你要和你的孩子一起,把文渊死死抓住。”
“若是再生个一儿半女,能分散他的注意力,才是最好的!”
“你在这府中,唯一的依靠只有文渊,不要学秦满,知道吗?”
孟秀寧被她抓得手腕发痛,却依旧柔顺地頷首:“姑母,我知道的,只是……”
她咬著唇瓣,低声道:“若是她回来后也有样学样,勾引表哥生出个孩子,又如何?”
“不会的。”孟氏没有任何迟疑地道:“她不会有机会生出孩子的!”
孟秀寧一惊:“姑母?”
孟氏咬著牙,低声道:“当年的药,我一直没有给她停。”
那时,睿哥儿还小,她做祖母的怎么能让新的孩子来分散他父亲的爱?
便想著让那秦满晚生些。
后来,秦满对她不恭敬,她便更加不想要她的血脉了。
到如今,想来也有五年了。
她轻声道:“即便是停了,应该也难生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