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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入场券
    一片连名字都没有的废弃厂房区。
    一台外壳掉漆,据说是从八十年代八一电影製片厂淘汰下来的老式胶片转录机,正在疯狂地运转著。
    陈野和寧昊站在机器旁边盯著从暗盒里缓缓吐出来的35毫米赛璐珞胶片。
    “老陈,八万块啊,就这么几卷塑料片子,我心都在滴血。”
    三十万的巨款,还没在存摺里捂热,今天一大早,陈野就拎著两捆现金,拉著他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下黑作坊,眼都不眨地把八万块钱砸在了这里。
    “你懂个毛。”陈野戴著质手套,小心地从机器末端托起一段刚刚定影出来的胶片,举过头顶,迎著头顶的白炽灯。
    光源透过胶片,將那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画面清晰地映入了陈野的眼底。
    画面上,是田壮在红蜡烛映照下那张深邃的脸。经过胶片银盐颗粒的二次物理渲染,原本dv带里那些刺眼的噪点,奇蹟般地融合成了细腻復古的粗糲质感。
    陈野放下手,將沉甸甸的胶片小心翼翼地装进银白色的標准铝製铁盒里。
    “完美,炮弹造好了。”陈野拍了拍铁盒。
    “老陈,炮弹是造好了,但咱们特么的往哪打啊?我今天在来的路上就一直琢磨这事儿,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你昨天说要撬开院线的大门。可是大哥,你別忘了,咱们把未剪辑的母带,以三十万的价格卖给王建国那个盗版头子了啊!”
    “全京城的网吧,录像厅和天桥地摊上,全都是咱们那两块钱一张的盗版vcd!剧情早就被剧透完了!院线经理哪怕脑子进水了,也不可能花钱买一部盗版满天飞的片子排片啊!就算咱们现在有了胶片,这八万块钱不也是打了水漂吗?”
    寧昊绝不是杞人忧天,盗版是所有电影的大难题。
    陈野看著满脸焦急的寧昊,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中南海,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笑了笑。
    “老寧,谁告诉你,我要去求国內的院线了?”
    寧昊愣住了:“不求国內?那咱们这胶片…”
    “这八万块钱的胶片,根本不是洗给周卫国看的。”陈野拍了拍那个铁盒,“这帮人,看出身,看背景。咱们两个一没背景二没钱的学生,在这套规则里,只会被他们玩得渣都不剩。”
    陈野点了一根烟。
    “但在国外,在欧洲的三大电影节。那些评委不看你的爹是谁,他们只看你的电影够不够好,你的思想够不够顛覆!”
    寧昊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呼吸急促了起来。
    “明天一早,拿两千块钱,找国际快递。”
    陈野的声音掷地有声:“把这份胶片母盘,连同咱们在学校找外语系学生翻译的英文字幕本,直接寄到德国柏林去。算算时间,正好赶上51届柏林国际电影节的最后报名期限。”
    “柏林?!”寧昊惊呼出声。
    “对,柏林!《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带有强烈哲学思辨和解构主义色彩的电影,去坎城或者威尼斯可能不对胃口。但它绝对是柏林电影节有强烈政治和哲学倾向的评委们的最爱!只要咱们能在柏林拿个奖!哪怕只是个边缘的最佳剧本奖!一旦外媒的报导传回国內…”
    陈野野心勃勃,“到那个时候,携著为国爭光,柏林获奖神作的光环,国內的舆论就会彻底爆炸!说不定中影集团的韩三爷也会亲自出马,带人求著咱们把版权卖给他们!”
    寧昊激动得浑身哆嗦,他抱住那个铝製铁盒:“操!干了!老陈,老子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
    回到市里,两人直接去了后海附近的一条老胡同。
    手里还剩下二十多万,陈野的第一件事是安营扎寨。
    连soho现代城都还没彻底盖起来的年代,租高档写字楼纯属烧钱且没有电影氛围。陈野通过中介,在鸦儿胡同的深处租下了一个略显破败的一进小四合院。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间还有棵有些年头的枣树。虽然墙皮有些脱落,门也掉漆了,但胜在幽静,而且一年租金才三万块钱。
    陈野推开虚掩的木门,灰尘味扑面而来。
    “咳咳…老陈,这地儿也太破了吧?连个暖气都没有,还得自己烧蜂窝煤炉子。咱们手里好歹有二十万,去三环边上租个敞亮的公寓不行吗?”寧昊一边扇著灰,一边打量著空荡荡的屋子。
    “破是破了点,但是接地气啊,以后这就是咱们打天下的地方了。”
    陈野倒是一点也不嫌弃,他走到院子中央,看著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枣树,大手一挥。
    “正房做会客室和办公室。东厢房留给你做摄影器材室,以后赚了钱,给你里面填满蔡司和阿莱。西厢房腾出来,明天去中关村买两台二手的奔腾电脑,做咱们自己的剪辑室。”
    咱们去胡同口的五金店买块木板和红油漆。咱们今天就把牌子掛上。”
    两个小时后。
    一块简陋的木板,被寧昊踩著梯子歪歪扭扭地钉在了四合院的大门旁边。
    上面写著四个大字:
    野火映画
    没有花篮,没有祝贺,只有两个满身灰尘的年轻人和一院子的落叶。
    “呼…累死老子了。”
    寧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老陈,院子有了,胶片也弄好了。但柏林组委会那边有硬性要求,参展的影片,除了胶片拷贝,还必须得隨寄一张正式的海报,以及全套的视觉物料作为入围初审的参考。而且越有艺术感越好。”
    寧昊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野:“咱们俩大老爷们,一个懂机位光影,一个懂剧本剪辑,拍片子是一把好手。但画海报这种精细活儿,咱们谁也拿不出手啊!总不能把王建国印的那个金髮大波妹的盗版封套给柏林评委寄过去吧?那特么丟人丟到国外去了!”
    陈野正在用扫帚清扫院子里的落叶,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海报是一部电影的脸面。
    尤其是《这个男人来自地球》这种重情绪,重概念的独立电影,一张富有艺术张力的高级海报,能让评委在看片之前就先入为主地给它打上高分的標籤。
    而寧昊拍出来的剧照,真实有余,但缺乏直击灵魂的艺术提炼感。
    “美术指导…”
    陈野眯起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前两天在学校杨树林里,那个围著红围巾画素描的清冷身影,以及她笔下功底深厚的线条。
    “老寧,你先把院子打扫乾净。”
    陈野扔下扫帚,隨手抓起搭在椅子上的棉大衣,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啊?你干嘛去啊?这天都快黑了,咱们不出去搓一顿烤鸭庆祝一下公司成立?”寧昊满脸疑惑。
    “烤鸭隨时能吃,我现在要去请咱们野火映画的第一任美术总监。”
    陈野走到大门口,看了一眼刚掛上去的那块简陋牌子,嘴角扬起势在必得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