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电的实验楼是全校师生眼里的圣地,也是禁区。
这栋建筑里,有著全中国最顶尖的影视器材。尤其是三楼的后期机房,大门常年紧闭,里面装著从国外高价採购回来的惠普图形工作站,配著双路奔腾3处理器和昂贵的matrox rt2000非编卡。
陈野和寧昊来到了304机房的防盗门前。
门留著条缝,里面传出一阵咿咿呀呀的京剧声,放的是裘盛戎的《铡美案》,收音机信號不太好,带著电流麦噪。
“就是这儿。”寧昊咽了口口水,紧张得直搓手,“老陈,待会儿你別说话,我先上。这马老头脾气怪得很,最烦別人跟他拽专业词儿。”
陈野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机房外间是个休息室。一个穿著蓝色工作服,头髮花白的小老头正靠在沙发上。他双脚搭在茶几上,手里捧著一个玻璃罐头瓶,这人就是北电出了名的铁公鸡,机房管理员老马。老马年轻时在北影厂当过洗印工,摸过的胶片比陈野他们吃过的米都多。后来因为脾气太臭得罪了领导,被发配到学院里看管机房。
“干嘛的?”老马嘬了一口茶水,“机房重地,大一大二的滚蛋,大三大四的拿系主任批条来,没条子甭废话。”
寧昊赶紧堆起笑脸:“马大爷,是我啊,摄影系99级的寧昊,上回我还帮您搬过三脚架呢。这不是马上要交作业了嘛,想借咱们的机器用用…”
“少跟我套近乎。”老马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规矩就是规矩。这机器一台小十万,烧了主板你拿命赔啊?出去出去!”
寧昊脸一僵,急得直给陈野使眼色。
陈野从塑胶袋里掏出两条软中华,外加两听包装精美的龙井,轻轻地放在了老马旁边。
老马的余光扫到了耀眼的红色,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冷笑了一声:“哟,现在的学生崽子,心思不用在拉片上,倒学会社会上那套糖衣炮弹了?怎么著,想拿几百块钱贿赂我?”
陈野拉过一把摺叠椅坐在老马对面,“我是在花钱买您的时间。”
“我的时间?”老马打量起眼前这个高大沉稳的年轻人,“小伙子,口气狂得没边儿了。我一个看大门的,时间值几个钱?”
“您的时间很值钱。”陈野直视著老马的眼睛,“因为您马上就要亲眼见证,胶片时代是怎么被数字时代扫进垃圾堆的。”
寧昊在旁边嚇得魂飞魄散,恨不得上去捂住陈野的嘴。跟一个摸了一辈子胶片的老派洗印工说胶片要死,这跟在人家祖坟上蹦迪有什么区別?
果然,老马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砰”地一声把玻璃茶杯砸在桌子上:“放屁!胶片的宽容度,色彩深度,和颗粒的质感,是你们那破dv能比的?数字影像?那特么就是电子垃圾!没有灵魂的塑料片子!”
“电影,永远是光和化学反应的艺术!你懂个屁的电影!”
面对老马雷霆般的暴怒,陈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马大爷,您说得对,dv现在的宽容度確实不如胶捲。但您算过成本吗?一盘四百尺的胶片,只能拍四分钟,算上冲洗费是一千二。一部九十分钟的电影,光耗材就要几十万。这意味著,电影永远是少数权贵和资本的玩具。”
他指向寧昊背包里的dv带:“而这玩意儿,六十块钱一盘,能拍一个小时。它让穷人也能拍电影。”
老马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被陈野打断。
“不仅是拍摄成本,还有后期效率。”陈野走到机房那扇玻璃门前,看著里面的机器。“您当年在北影厂剪片子,是用剪刀和胶布,在看片机上一格一格地摇。剪错了一刀,那段胶片就废了,对不对?”
老马沉默了,那是他青春里最痛苦也最骄傲的记忆。
“但是非线性剪辑不一样。”陈野目光灼灼,“画面被数位化后,我们可以隨意打乱,重组,预览。效率提升了百倍,这才是工业化。马大爷,不管您承不承认,手工作坊的时代结束了。”
老马盯著陈野,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是个固执的老头,但他不傻。他在机房待了这两年,看著那些高科技的铁疙瘩,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个叫陈野的年轻人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只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这门手艺被时代拋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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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老马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那两听龙井,又把那两条软中华塞进了抽屉里。
一串沉甸甸的钥匙被扔在了茶几上。
“里屋,最左边那台一號机。那台的scsi硬碟是新换的,一万转的,速度最快。”老马重新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睛,“里面不准抽菸,不准吃东西,敢把键盘弄脏了,我打断你们的腿。”
“得嘞!谢谢马爷!”寧昊如蒙大赦,一把抓起钥匙,拉著陈野就往里屋冲。
推开机房厚重的隔音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为了保护精密仪器,这里的温度常年控制在二十度。一整排巨大的21英寸纯平crt显示器静静地佇立在防静电地板上。
陈野走到最左边的一號机前,按下主机电源,机箱里发出轰鸣声,显示器闪烁了一下,windows nt的经典开机画面亮起。
陈野熟练地拉过一把转椅坐下。
“老寧,把机器架上,连1394火线。准备採集视频。”陈野发號施令。
“好!”寧昊赶紧把那台战功赫赫的索尼vx2000架在桌子上,找出一根两头带针的黑色线缆,一头插进dv,一头插进电脑后背的採集卡接口。
隨著premiere 5.1软体的启动,熟悉的灰色时间线界面弹了出来。还没被各种傻瓜式剪辑软体充斥的年代,这全英文的专业界面,对普通学生来说就像是天书。
对於陈野来说,这就是他的战场。
“第一盘带子,倒带。开始採集。”因为是磁带存储,採集视频必须是1:1的时间比。也就是说,拍了一个小时的素材,就得在电脑上老老实实地播放一个小时才能存进硬碟。
伴隨著dv机发出机械运转声,画面开始在电脑屏幕上实时播放,当屏幕上出现田壮那张在蜡烛映照下深邃无比的脸时,连一向对技术嗤之以鼻的寧昊,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即便是在crt显示器上,粗糙的颗粒感和大光比,依然散发著电影质感。
接下来的十个小时,是枯燥折磨人的採集过程。两人轮流盯著屏幕,饿了就啃两口带来的馒头,困了就轮流在机房角落的纸箱子上眯一会儿。
直到晚上十一点。十盘素材,全部被塞进了硬碟里。
“素材齐了。”陈野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老寧,你去旁边睡会儿。接下来是我的活儿了。”
“不用我帮你粗剪?”寧昊揉著红肿的眼睛问。
“不用。你在旁边只会碍事。”陈野语气狂妄。
寧昊撇了撇嘴,找了个角落披上衣服躺下了,他倒要看看,陈野这个学理论出身的导演系学生,能在剪辑软体上玩出什么花样。
十分钟后,寧昊的睡意全无,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陈野的背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陈野没有任何犹豫,他的左手常年悬停在键盘左侧的快捷键区域,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右手握著滑鼠,在长长的时间线上精准地拖拽著素材块。
他仿佛在脑子里早就把这部电影看了一万遍。他知道哪个机位,哪一句台词,甚至哪个呼吸声应该放在哪一帧。
键盘被敲击得像是在弹奏一首钢琴曲。
《这个男人来自地球》这种单一场景的室內对话片,最怕的就是剪辑稀碎或者节奏拖沓。如果只是简单的谁说话就切谁的脸,观眾看五分钟就会烦躁。
陈野用的是情绪剪辑法。老谢在愤怒地咆哮,陈野的画面切给了在旁边沉默抽菸的田壮,利用田壮那双无动於衷的眼神,去反衬老谢的崩溃。等老谢把台词说完,画面才切回老谢那张震惊的脸。
电影的生命就是节奏,陈野把剪辑点掐在了每一个人物呼吸的缝隙里,快慢相间,鬆紧有度。
凌晨三点,机房外传来了脚步声。
老马推开门:“行了啊,差不多得了。我得锁门睡觉了,你们这帮兔崽子还真把这儿当网吧了?”老马一边抱怨著,一边走了进来。
老马走到陈野身后,刚想开口赶人,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显示器。
屏幕上,正在播放刚才剪好的一段十分钟的成片。正是谢远拿著短刀逼问田壮的那场高潮戏。
昏暗的光影中。谢远歇斯底里的怒吼从音箱里传了出来:“你这个疯子!你在摧毁我一辈子的学问!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这活了一万年的怪物死在这儿!”
隨后是一段长达五秒的无声停顿,画面定格在田壮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睛上,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老马手里的玻璃杯斜了一下,茶水洒在手背上毫无察觉,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紧紧地盯著屏幕。
在这个审视过无数大片的老手眼里,判断一部电影的好坏,只需要三个镜头。光影,构图,还有最重要的剪辑。
屏幕上的画面虽然有著dv特有的粗糙噪点,但在教科书级別的布光和剪辑节奏加持下,竟然產生了高级感!就像是…就像是国外那些拿了三大电影节最高奖的独立艺术片!
而且,里面的演员…老马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谢远?王劲松?李健义?田壮?这他娘的是北电的教父天团啊!这帮平时眼高於顶谁也请不动的老狐狸,居然全挤在一个黑灯瞎火的寢室里,给一个学生当演员?
十分钟的戏,很快播放完毕。
老马僵立在原地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本子…谁写的?”老马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野按下空格键,停止了时间线的播放。他转过转椅,看著一脸震惊的老马,平淡地说道:“我。”
“导演也是你?”
“是我。”
“这光…也是你想出来的?”
“停电了,没办法。”陈野耸了耸肩。
老马不说话了,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突然想起了几个小时前,这个年轻人在外面大言不惭地说:“胶片时代要被扫进歷史垃圾堆。”
看了这段成片,老马突然觉得,这小子没准真的能把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马大爷。”陈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粗剪基本完成了,不过声音还是太糙了,同期声收进去很多杂音。”
老马回过神来,脸色变得严肃。
“废话!”老马骂了一句,“你们拿一根破棍子挑著个麦克风收音,声音能不糙吗?这戏全靠台词撑著,声音拉胯了,整部戏就毁了!”
他烦躁地在机房里走了两圈,然后猛地停下脚步,看著陈野。
“小子,我不管你这戏是想拿去骗学分,还是想干別的。”老马咬著牙,“但我老马看了这十分钟,我不能眼睁睁看著这块好料子因为声音被糟蹋了。”
老马解下一大串钥匙,在里面翻找了半天。
“地下一层,学院的专业擬音棚和混音室,里面有一台进口的pro tools数字音频工作站。”老马看著陈野的眼睛:“专门给硕士生导师做项目的。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晚上,带上你的素材,滚下去把声音给我做乾净了。要是明天早上让我听出半点底噪…”
老马语气森然:“我就把你的dv带扔进学院的人工湖里去。”
寧昊在旁边看傻了,地下一层的混音室?那是北电传说中的禁地啊!连大四的学生想进去看一眼都不行,老马居然就这么把钥匙放桌子上了?
陈野嘴角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马大爷,您就瞧好吧,等这片子做完混音,第一场试映,我给您留个vip专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