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一晚?长月斋?”苏落雪的声音微微发紧。
“是,王爷亲口吩咐管家的,错不了。”素云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小姐的神色。
苏落雪的手指缓缓攥紧,长月斋,那是她的落雪轩翻新来的,如今沈未央不过回来住一晚,就已经住上她的落雪轩了。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温婉的笑容:“也好。未央姐姐到底是亲生的,住长月斋,应当的。”
素云看著她那笑,心里却直发毛。
三日后,镇北王府长月斋。
沈未央独自踏入这座院落时,已是掌灯时分。她没有带春禾,只身一人而来。
苏擎苍原本安排了七八个丫鬟在院门口候著,见她来了,齐刷刷福身行礼。
沈未央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排低眉顺眼的脸庞,淡淡道:“用不了这许多人。”
她隨手点了两个看著还算稳重的:“你们两个留下,其余的回去吧。”
被点中的两个丫鬟又惊又喜,连连福身。苏擎苍和苏文青站在院门外,女儿家的闺房,他们做父兄的,到底不便。
苏擎苍搓著手,隔著院门叮嘱:“未央啊,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別委屈自己。”
“知道了。”沈未央微微頷首,转身进了院子,將那道关切的目光关在门外。
长月斋內里比她想像的要雅致,不似王府大院那般金碧辉煌,倒是处处透著素净与书卷气。
窗前的书案上,甚至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砚台里还微微湿润,显然是有人算著她要用,提前研好了墨。
“姑娘,热水已经备好了。”留下的丫鬟一个叫青棠,一个叫白芷,都是机灵勤快的,进来稟报时脚步轻轻的,生怕惊著她。
沈未央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沐浴更衣,斋戒净心。沈未央换了一身月白的素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重新坐回书案前。青棠点上安神的沉香,白芷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守著。
她在抄经。
为母亲抄的。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潦草。烛火映著她的侧脸,沉静而安寧。
“大姑娘,苏小姐身边的素云姑娘来了,说是奉苏小姐之命,给大姑娘送些东西。”白芷进来稟报,神色间有些微妙。
沈未央笔尖未停,淡淡道:“让她进来。”
素云端著个红漆托盘进来,脸上堆著笑,礼数周全的福身:“给大姑娘请安。”
“我家小姐说,大姑娘难得回府小住,怕您这边缺东少西,特意让奴婢送些日常使唤的物件来,都是小姐平日里用惯的好东西,还望大姑娘別嫌弃。”
她说著,將托盘往书案边的小几上一放,又笑著补充道:“这只玛瑙碗是小姐及笄时王爷赏的,最是衬大姑娘这般清贵的人儿。”
“还有这柄团扇,是去年夏日小姐陪太妃赏花时得的赏赐,说是宫里娘娘亲手画的扇面呢。小姐说,好东西要给懂得的人才不算糟蹋……”
沈未央终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不怒不威,却让素云莫名得住了嘴。
“说完了?”沈未央问。
素云訕訕的:“奴婢……奴婢说完了。”
沈未央垂下眼帘,继续抄经,只丟下一句话:“青棠,把这些东西收好,连同托盘,一併送到前院王爷书房去。告诉王爷,苏小姐送的物件太贵重,我不敢收,请王爷处置。”
素云脸色一变:“大姑娘,这……这是我家小姐的一片心意……”
“心意我领了。”沈未央头也不抬。
“东西,不收。”
素云还想再说,青棠已经上前,客客气气地端起托盘,做了个“请”的姿势:“素云姐姐,请吧。”
素云咬著牙退了出去,心里却隱隱有些发慌。她方才那番话,確实有小姐授意的意思在里头。
原想著沈未央就算不悦,也不过是私下发作,谁能想到她竟直接捅到王爷跟前去?
更让素云没想到的是,青棠將那托盘送到前院时,还多说了几句话。
“王爷,大姑娘让奴婢转告,这托盘里还有几样东西,瞧著眼熟,像是当年从她嫁妆里流出去的物件,她也一併送来了,请王爷看著给价,换成银票补给她便是。”
苏擎苍本来只是皱著眉看那些东西,听到“嫁妆里流出去的物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拿起那柄团扇细细端详,又看了看那只玛瑙碗。
“来人。把素云给我带过来,再请二小姐身边的人来回话。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一件一件,给本王查清楚!”
这一查,便查出了许多陈年旧帐。
那些所谓的赏赐,有多少本就是苏落雪从沈未央那里得来的,素云在堂下跪著发抖,一五一十全招了。
苏擎苍听完,沉默了很久。
“素云搬弄口舌,挑拨是非,仗责二十,发落到庄子上去。”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而失望。
“至於二小姐……”
他顿了顿:“罚俸半年,抄写《女诫》百遍。从今日起,没有我的手令,不得踏出西苑半步。”
镇北王府的清晨,笼著一层薄薄的灰雾。
天边不见日光,云层压得很低,將整座府邸裹得透不过气来。廊下的灯笼还未熄灭,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显得格外朦朧而淒清。
今日是镇北王妃白氏的忌辰。
祠堂的门早早敞开,香菸裊裊升起,供桌上摆著的时令果品、几碟精致的素点心,还有一壶王妃生前最爱的青梅酒。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將悬掛在正中的那幅画像映得忽明忽暗,正是那日在前厅展过的青年小像,画中人浅笑盈盈,眉眼温柔。
苏擎苍一身素衣,站在最前。他望著画像,眼底是深沉的哀慟。
苏文青站在父亲身侧稍后,他面容肃穆,偶尔侧目看向身旁的沈未央,眼神带著生涩的亲近之意。
沈未央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裙,通身没有半点纹饰,髮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她站在嫡亲兄长的身侧,位置本该如此。
从踏入祠堂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人,是她的母亲。
她从未见过她,从未被她抱过,从未听过她的声音。可此刻,她看著那双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著,静静地看著,唇瓣微微抿著。
苏落雪跪在最后排。
她今日也是一身素净的衣裙,髮髻低挽,脂粉未施,垂著眼帘,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如同一朵被霜打过的白梨花。
从始至终,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试图往前凑,甚至没有抬眼去看沈未央。
只有当嬤嬤递香时,她才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三拜之后,轻轻插入香炉,动作温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偶尔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也只是微微垂眸,脆弱而无害。
苏落雪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著,指尖在袖中悄悄蜷紧。沈未央站的位置,是她曾经站了二十年的位置。如今,她只能跪在最后面。
香菸繚绕间,祠堂內一片肃穆。
祭拜刚结束,苏擎苍还立在画像前默然出神,便有下人匆匆来报:“启稟王爷,威远侯世子顾晏之求见,说想为王妃上一炷香,在王妃面前……”
下人顿了顿,艰难的转述,“懺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