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初遇周先生(三更)
教育部僉事、社会司第一科科长正在查看京师图书馆的设计方案,看得心烦意乱。这帮人究竟是什么水平?怎么弄得如此乌七八糟的。
初上任时,他也曾满腔热忱,想在教育、古籍、博物上做一番实事。可两年蹉跎,依旧是个小小科长,日日案牘劳形、琐事缠身,满心都是疲惫与厌弃。
捏著笔,科长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师弟炫耀过一个法兰西甜品,名目雅致,滋味绝妙。
叫什么来著?
似乎是百瑞斯?还是帕瑞斯巴雷特?怎么都想不起来。
想起师弟炫耀的模样,科长一时心痒,竟索性翘了班。
出门时遇同僚招呼:“周科长,可是出外公干?”
周科长隨口应道:“正是。”
在他想来,难得嘴馋,寻一甜品解馋,心气舒畅,方能安心办公,也算不得瀆职。
到了东交民巷转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一家法兰西甜品店,依据记忆里的发音含糊说了两遍。
里头的洋人笑容满面,一个劲地点头,让周科长欣喜不已,没想到瞎猫碰到死耗子,还真让他找对了地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出了店门,拆开包装的纸袋,周科长还好奇呢,这玩意看著就像是市井小摊上卖的蛋卷。真如师弟说得那般神乎其神?
尝了一口,確实是蛋卷味道。
看起来像蛋卷,吃起来像蛋卷,那不就是蛋卷吗?
再抬头,就看到法兰西老板笑呵呵,似乎是在等待客人的夸奖。周科长只觉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还得强顏欢笑回给洋鬼子。
算了算了,也不算贵。
罢了罢了,毕竟有同门之谊。
周科长觉得自己还是个大度的人,包容一下怎么啦。
回教育部的路上,他越想越气。难得为一口吃食翘班而来,谁知只是如此?
比之寻常的蛋卷还要难吃了些。
他猛然记起,前番在老师处曾听他提过师弟的住址,当即叫了一辆黄包车,径直寻了过去。
大话不宜说太早,否则倘有记性,將来想起来会脸红。
院子里,钱夏正与林砚之閒谈,感慨不已。
“砚之,你此番论女子解放、经济自立,真是透彻。若我夫人当初也有这般觉悟,何至於困於家庭、受制於媒妁,被迫嫁我?”
这人算是把漫画彻底丟给了北师大的学生们,在他的钞能力下,已经是两个小组同时开工,进度肉眼可见的快。小院子都呆不下,钱夏说他联繫了北师大活动室,布置好了就搬过去。
林砚之还在拼命码字,觉得自己命苦啊,欠帐太多,遥遥无期。
看著钱夏优哉游哉,林砚之便没了好心情:“嫁给你还嫁错了?你真要是支持女子自由,你和她生什么孩子?”
“与谁生不是生?幸好是遇到我这般开明之辈,若是换了別人,冷落在家守活寡,没孩子还得受婆家的苛责。”钱夏自夸起来臭不要脸。
提到生孩子的事情,林砚之觉得忍一忍,毕竟钱夏夫人肚子里那位极其重要,可不能改了时空线。
钱夏还喋喋不休:“就比如我师兄,与人定完亲就跑东洋去了,回来了也不入人家房间,来北平也没带著人家,让人在老家独居,著实是————”
林砚之当即就知道钱夏这货说的是谁了:“你怎么不当面和你师兄说?只敢在背后————”
话尚未说完,就听到门口一声沉喝:“德潜!”
这四合院都快成公共厕所了,不管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过来人多是来找林砚之,这回却是来找钱夏,非常罕见。
钱夏浑身一哆嗦,几乎是弹射而起:“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探出头一瞧,顿时魂飞魄散。
只见门口站著一人,脸庞瘦削,头髮约一寸长,根根直竖,髮丝直立,唇上留有浓密鬍鬚,形如隶书“一”字。身著朴素的深色长衫,眉目凛然。
钱夏做贼心虚,连连摆手:“没说你,没说你————”
周科长莫名其妙:“你们在说什么?”
钱夏这才回过神,知他並未听见先前言语,赶紧转移话题:“来得正好!我与你提过的,这位便是林砚之。砚之,这位是我师兄,同在太炎先生门下求学,周育才,如今在教育部任职。”
“周先生久仰。”
周育才客气回礼:“德潜常与我提及你,听闻你主张推行白话文、简化汉字,提倡写人的文学”,我颇以为然。或许此道,真能普及教育、开化民智。”
他话说得浅淡,语气平和,全无日后文字那般犀利率直。
林砚之估计周先生只是听钱夏隨口提过,並未细读自己的小说与报纸论战。
目前他的思想还处於空窗期,重心完全不在写作身上,时时被无聊的工作所折磨,还在校对《嵇康集》,研究研究墓誌拓本。依他此刻思想而论,尚未全然站在白话文一边,不过是略表认同。毕竟白话文不是主流,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周先生今年4月在《小说月报》上面发了篇叫做《怀旧》的文言文小说,大概就是“我”回到故乡,偶遇儿时玩伴沈士远的故事。沈士远曾是村里的才子,却因家庭变故和科举制度的废除,生活陷入困顿,最终沦为酒鬼,精神失常。藉此批判了封建社会的残余影响,特別是科举制度废除后,新知识分子面临的身份认同危机和社会地位下降的问题。
《怀旧》在文学史的地位不高,却能够看出他文学道路的早年轨跡,是他的来时路。《怀旧》通过九岁孩童“予”的眼睛观察成人世界,这种天真视角下的社会讽刺,在《社戏》《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等篇目中得到更成熟的发展。
《怀旧》中描写了私塾教育的僵化与师生关係的压抑,也应和了《朝花夕拾》中《二十四孝图》《五猖会》等篇对封建礼教与旧式教育的尖锐批判。
对禿先生道貌岸然却无真才实学的刻画,以及富商金耀宗趋炎附势、商议迎降的滑稽,已具备《阿q正传》《孔乙己》中人物反讽与社会嘲讽的雏形。
为了表示客气,寒暄几句。
周先生才把手中纸袋往前一递:“这就是你说的法兰西甜品?实在是难以下咽!枉费我抽空跑了一趟!”
钱夏探头一看笑得前仰后合,捂著肚子直不起腰:“这————这哪是法兰西甜品?这不就是蛋卷吗!”
“我去的就是法兰西人开的店,说的就是你告诉我的名字!”
“那肯定你发音带了口音,人家洋鬼子哪里听得懂啊。”钱夏推了个乾净,“真正的甜品是两瓣麵包中间夹著厚馅,香甜软糯,差之远矣!你分明是被人糊弄了。”
这两人都是浙人,说话確实带点口音,只是自己许多时候发现不了。
就像是“我寻思我也妹有口音吶”,差不多意思。
“德潜,你怎么告诉育才兄的?”林砚之问道。
“百巴雷特,標標准准!”
特喵的还巴雷特狙击枪呢!
周育才摇摇头:“不对,你和我说的不是百瑞斯什么的吗?”
“肯定是你记错了!我绝对没说什么百瑞思乱七八糟的。”钱夏死不认帐。
林砚之觉得应该是钱夏本来就说错了,周育才也没记住,於是便是错上加错,幸亏人家甜品店,换別的指不定拿什么东西出来呢。
林砚之解释道:“甜品其实叫车轮泡芙,和店员说要布雷斯特泡芙,如此就不会搞错了。”
“林先生说话是要比德潜好听多了。”周育才白了钱夏一眼。
他难得脾气好些:“敢问林先生有字?或別的称呼。”
“尚无字號,若要称呼,和德潜一样喊我砚之便可。
钱夏在一旁解释:“砚之是留学美利坚的,不讲究我们字號这一套。”
“原来还是留洋高材生。”
林砚之连忙谦逊:“不过拾人牙慧,谈不上真才实学。”
钱夏知道师兄在教育部就像是个透明人,寻常的科员也不会过来找他聊八卦,担心他不知道,便提了一嘴林砚之小说的事情。
“如今风靡北平的《精武英雄》《姊姊妹妹站起来》,皆是砚之所作!
周育才也没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地步,也听闻女**、国会请愿之事,闻言大为惊嘆:“原来————皆是出自你手?”
“不过是消遣人的东西,养家餬口罢了。”
钱夏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低调:“砚之,可不能过分谦虚,显得虚偽了,你是吃了龙筋凤胆不成?花得了那么多银钱?还就是餬口?”
周育才瞥了钱夏一眼:“你搁那又唱又跳的做什么?倒像是你分了半壁江山似的。”
“我也是有功劳的!”
“人家砚之写书,你竟能从中看出自己的功劳来,这份本事,怕是连照妖镜都要自愧不如。”
钱夏下巴一扬:“里头的插画出自我手,我居功至伟!目前还在赶製《精武英雄》的漫画书。”
钱夏注意到林砚之的眼神,赶紧找补:“大部分是我画的,剩下的也是经过我指导把关。”
谁知道周育才呵呵一声:““你的画————怎么说呢?三岁小儿涂鸦,尚知避丑;你倒好,专往人眼里扎刺。还居功至伟?莫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金没贴上,倒蹭了一脸灰。”
碰了一鼻子灰的钱夏气得嗷嗷叫,而林砚之在一旁笑得很开心。
果然还得是迅哥儿的嘴,毒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