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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时间线匯聚津门
    报刊上《姊姊妹妹站起来》成为最火的话题,但津门小报流传最广的还是《精武英雄》。
    小报哪管版权,只要受眾愿意看就直接“拿来吧你”。
    津门风气本就活络泼辣,最吃这种热血爽利的故事,一时间坊间霍元甲的传闻真假混杂。有人是真见过霍先生本人,有人是把小说当了真,不管如何,霍元甲这三个字,彻底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至於小说真正的主角陈真,反倒找不到半点原型,不少爱书之人都断定,这必是作者石见原创的人物。
    因为这本小说,一个年轻人已从魔都连夜乘船赶回津门。
    才下船,他就看到一个矫揉的男子,脸色暗黄,似乎是被掏空了身体。他不由皱眉,觉得此人没一丝阳刚之气。
    再看他身边站了个东洋人,不觉捏紧了拳头。
    此人正是霍元甲的次子,霍东阁,这年不过十八岁。
    父亲去世那年,霍东阁才十五岁。彼时精武体育会刚创立两个月,突遭晴天霹雳,险些直接夭折。是叔父霍元卿带著他匆匆赶赴魔都,稳住局面。农劲蓀又急令刘振声北上,请回几位武林高手相助,精武会才算勉强撑了下来。
    一晃三年过去,精武会已有起色,会员越来越多,原有场地不敷使用,便在新北门设立了第二分会。霍东阁在《精武本纪》中自述:“技击部长卢煒昌先生命东阁主其事,譾陋如予,曷足任此,亦为勉尽绵薄之力,以期无负诸君而已。”
    日常管理有农劲蓀操心,拳脚教习有父亲的徒弟们撑著,霍东阁在会中,更多是扮演一个精神象徵,用以安定人心。
    直到他无意间看到一沓被人翻烂的报纸,正是连载的《精武英雄》。
    开篇写霍元甲力战外国武士,看得他热血翻涌。可激动过后,他渐渐冷静下来,並不记得有过这般轰动的擂台对决。
    1901年,俄国大力士斯其凡洛夫在津门戏园口出狂言,称“打遍中国无敌手”,霍元甲经农劲孙引荐前去约战,对方得知他身手了得,临阵认怂,登报导歉后仓皇离去。
    1909年,英国力士奥彼音在魔都摆擂,讥讽华人是“东亚病夫”,霍元甲应邀赴沪挑战,对方竟直接逃之夭夭。
    这些都是真事,却与小说描写相去甚远。小说终究是消遣,当不得真。
    可读到后半段,写到陈真追查师父死因,种种蛛丝马跡暗指阴谋,霍东阁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不安。
    他倒不是怀疑精武会內部有奸细。那时草创之初,条件简陋,连像样的厨房都没有,有口饱饭吃已属不易,哪来什么下毒的老师傅?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小说中描写父亲病逝前的症状,与现实太过相似。
    霍元甲去世前,確曾与东洋柔道会中人比武较量。
    当时霍东阁尚在津门,对魔都师兄们“肺病不治而亡”的说辞,一直心存疑虑。
    辗转反侧两夜,他再也按捺不住。他给叔父留下一封简讯,便买了船票,直奔津门。
    不坐火车是因为魔都到北平的列车每周只开行一列,霍东阁根本就等不到下周。而且火车也不快,从魔都出发得先去金陵,走的是传说国版的京沪铁路,这可是比现代版本还要时间短。到了金陵还要换乘火车轮渡,一套折腾下来也得几天几夜。
    如此比较,从魔都到津门的轮船非常多,霍东阁买了张太古洋行的轮船船票,相对还是舒服一些,至於到了津门,距离北平不过两百多里路,到时候火车马车都非常方便。
    精武体育会的招牌不告而別,可是把他叔父急得够呛。好在农经孙比较冷静,看了书信之后,让人去市面上找来了《精武英雄》小说的单行本,大致阅读过之后,他明白了霍东阁为何如此急迫,为何不告而別。
    关於霍元甲怎么死的,农经孙和这帮东洋人扯皮过,可並没有得到官方的支持。
    当年东洋柔道会挑选十余名高手挑战精武会,霍元甲以一敌十,连败东洋数名高手,逼得柔道会领队亲自下场应战。
    仅用几个回合,霍元甲便將东洋领队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恼羞成怒的东洋领队见正面切磋占不到便宜,就暗中偷袭,结果被霍元甲轻鬆识破。霍元甲虚晃一招,將东洋领队打成重伤。
    至於为什么好友突然病故,农经孙还保持克制,只因不得不如此。一方面,精武体育会偌大的家业需要维持,不能意气用事;另一方面,霍元甲生前確实久咳咯血,中西医都诊治过,说是积劳成疾,也说得通。
    真要直指东洋人,难道还能指望魔都巡捕房进入公共租界,去东洋团体中抄家拿人?
    相比这些悬案,农劲孙更在意的,反而是《精武英雄》这本书本身。
    小说里给霍元甲虚构了一个流连青楼、沾染鸦片的儿子“霍廷恩”,但整体並未贬损霍元甲的武德与人格,霍廷恩、陈真一看便是作者为避是非而虚设的人物。
    农劲孙真正看重的是这本书把精武体育会抬到了对抗外侮、振奋国魂的位置上,商人的敏锐嗅觉发挥了作用。
    魔都本是商贾云集、gg盛行之地。
    精武会眾人经过磋磨早已看清现实:百姓崇拜英雄,多是看戏心態;真要让他们冒风险练什么杀敌强身、抵御列强,没几个人肯出头。
    没了霍元甲这块金字招牌,武馆在富人眼里不过是个累赘。为了活下去,精武会不得不低头,学著从有钱人兜里掏钱。
    会费一涨再涨,1910年招生gg上,会费已是鹰洋两元。彼时魔都租一间房不过一元,能拿出两元入会的,绝非普通人家。
    来的人多是租界內有钱有閒之人,练拳不为拼命,只为沾霍元甲的名气,当作身份的体面象徵。
    精武会就此从穷人的避风港,变成了富人的社交场。
    此刻听说《精武英雄》在北方火爆异常,农劲孙立刻动了心思,当即找来会中负责宣传办报的陈铁生。此人正是精武四杰之一,霍元甲死后,一直出力维持精武会运转,文笔极佳。
    他在近代文化圈也颇有名气,未来可是和鲁迅笔战过的人物。
    鲁迅对当时盛行的新武术中国式体操一向辛辣嘲讽:“他们把九天玄女传与轩辕黄帝的老法子,改称新武术,又叫中国式体操,劝青年去练。”
    “那些號称刀枪不入的侠客,用尽浑身解数,不还是倒在枪炮之前?”
    两人论战文章登在《新青年》,言辞针锋相对。
    鲁迅说:“陈先生因拳术医好了老病,所以讚不绝口;照这样说,拳术亦只是医病之术,仍无普及的必要……不能因一二人偶然之事,便作根据。”
    陈铁生当即回懟,原话极是锋利:“鲁迅君何许人……脑海里似乎有点不清楚,竟然把拳匪同技击术混在一起。”
    又驳:“枪炮固然要用;若打仗打到衝锋,这就恐非鲁先生所知,必须参用技击术了。”
    鲁迅:“我所说的,不是讲拳术先生个人,是讲在社会上横行的这一种东西。”
    能和鲁迅论战得有来有回,陈铁生的文化水平本就在线,自然是农劲孙所能够倚重的人。
    陈铁生眉头微挑:“农经理的意思,是让我去接触这位作者?”
    他对白话文小说本就不甚在意,“不过是文人空想罢了,书中一招一式,多不合常理。凌空飞踢数脚,岂是常人能为?全无科学道理。”
    农劲蓀却异常兴奋:“你没看明白?这本书在北方声势极大。精武会想要扩大规模,正是借东风的好机会!我已打听清楚,不日小说单行本就要在魔都发售,正好可以借势宣传。”
    “这与我们去找作者有何关係?”陈铁生不解,“他未经允许,杜撰先师事跡,还给先师安了一个寻花问柳、沾染鸦片的儿子,我们没上门理论,已是客气。”
    “一者,稳住霍东阁,別让他少年衝动,坏了大局;二者,我们也不追究小说改编之事,只希望后续gg、宣传中,能点明现实中的精武体育会,与小说中的精武门一脉相承。”
    农劲蓀缓缓道:“如此一来,北方热度一到魔都,便是我们精武会扩张的最好时机。”
    懂了。
    这都是朝著钱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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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津门的南开中学,《精武英雄》以其武术救国、抗击洋人的理念,深受学生的喜欢,还有话剧社按照小说的內容排练话剧,也怪林砚之以帧数照搬电影,这帮学生还真能演得有模有样,都不需要什么改编。
    而一个姓伍名昊的学生看了初步排练的话剧,回家就翻出了自己写的侠义小说初稿:“寂寂荒郊,茫茫旷野。时则晨星隱隱,晓雾沉沉。几处烟云,一湾流水……”
    小说围绕一对老夫妇因其儿媳张氏自杀引起的一场官司纠葛,刻画出县令贪赃枉法,顛倒黑白,迫害无辜的丑恶嘴脸,同时用大量篇幅塑造了洪飞影以主持正义、扶危济困为己任的可敬可亲的巾幗英雄形象。
    可是和《精武英雄》成熟的白话文相比,自己的文言显得就有些落伍。
    学生长嘆一声,罢了,小说无限期停更吧,救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