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六度分隔理论,任意两个陌生人之间建立联繫所需中间人不超过六个。
而整个北平一共就几十种报纸,圈子本不大,七绕八绕,丁宝成就托人找到了《群强报》的內部人员,问清楚地址后,带著礼物带著大洋一路直奔正阳门的胡同。
敲门进去,就看到陆净熙和他的狗腿子崔季同,丁保成暗道一声冤家路窄。
他老辣眼毒,敏锐地察觉到院子里面氛围不太妙。
哪有主人在房间里面忙活,客人被留在院落的?
这显然不符合常规的待客之道。
再看石桌上的茶水,4个杯子,都是喝过的,说明陆净熙他们和石见先生聊过,但可能聊得並不愉快。
有矛盾好啊,有矛盾妙啊。
只要锄头挥得好,哪有墙角挖不倒。
就因为丁保成不想自己的金字招牌把时间浪费在戏剧和写剧评上,希望徐剑胆能够专注小说创作,两个人就略有隔阂。就是这个空档,陆净熙就把剑胆哄骗到戏班子,听曲喝酒,稀里糊涂答应在《群强报》开专栏。
幸好剑胆哪怕喝多了,也没说脱离《正宗爱国报》,丁保成保住了小说板块。可剑胆在戏院大庭广眾和陆净熙打得火热,亲口说要投了《群强报》,为了顾及剑胆的面子,丁保成只能捏著鼻子接受剑胆在《群强报》写剧评、社评。
丁保成也反思过,上回交锋自己吃了憋,就是拿剑胆的兴趣和生活来挑战工作。
如今风水轮流转,陆净熙自己先碰了钉子,对方既然做得了初一,就別怪自己做十五了。
丁保成办报比较早,那个时候陆净熙还是魔都几家报纸在北平的外派记者,两人就此认识,起初比较投缘,陆净熙还在《正宗爱国报》上面发表了几篇评论。
丁保成是坚定的革命派,对满清深恶痛绝,对封建制度嗤之以鼻。而陆净熙因为家庭关係,属於立宪改革派。
辛亥之后,改良派觉得对方滥杀无辜、导致各省军阀分裂。革命派觉得对方软弱,应该直接把小皇帝从皇宫赶出来,立马开国会选总统走共和。
陆净熙从家族手里面接手运营群强报,两个人就公开在报纸上面对呛过。
凭藉著《精武英雄》,《群强报》在销量上距离爱国报纸只有一步之遥。
丁宝成有极强的危机感,今天说什么,都得说服石见先生把下本小说的刊载权给自己。
陆净熙皮笑肉不笑:“许久不见,丁老板。”
在林砚之的住处见到了对方,陆净熙不用脑子都知道丁宝成的来意。这都蹬鼻子上脸了,还想要好脸色?
真觉得他犯贱吶?
丁宝成笑眯眯道:“你也安好。”
“我可不好。许久不见,你倒是越发急功近利,不好好经营,居然跑过来堵门抢人?《正宗爱国报》没人了,要靠挖別人的作者撑场面?”
丁保成反唇相讥:“陆老板带著个狗腿子守在人家门口,难不成是怕林先生人往高处走?”
崔季同愣了一会,还是选择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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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腿子就狗腿子吧,总是要比掺和进两个老板的爭吵好一些。
丁宝成继续输出:“再说了,我是来道歉的,算什么堵门抢人?”
“你敢说你来,不是存了挖角的心思!”
“我丁某人光明正大,是有这意向,不过还得看林先生的意思。”
“去你那有什么好的?”
丁保成嘴角扬起:“就凭《正宗爱国报》比《群强报》办得好,你那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儘是些吹捧立宪、怀念前清辫子的糟粕!”
“你胡说八道!”陆净熙年轻气盛,当场炸毛,“我《群强报》刊登的是民生百態,是温和改良的良策,不像你,张口闭口革命、共和,实则只会煽动情绪,搞得人心惶惶。”
“我煽动情绪?”丁保成脾气也起来了,“你陆家本就是前清官僚世家,骨子里就是想復辟帝制,想继续做你的官老爷!你办报不是为了爱国,是为了给立宪派摇旗吶喊,给袁世凯铺路!我丁保成敢说,我办报几十年,从未向满清低头,从未向洋人妥协,你敢吗?”
观战的崔季同心里面咯噔一声,两人吵得越加激烈,都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凡是有热闹的地方,都不会缺了钱夏,他凑过来,手里的瓜子分了些给崔季同。
“口角之爭,你们老板还是比不过丁老板呀。”乐子人钱夏笑呵呵地说。
看著掌心的瓜子,崔季同磕也不是,丟了浪费,只能是拽手里头。
陆净熙红了眼:“我不敢?我不会像你一样,假仁假义!你口口声声说推崇自由、无所不登,可徐剑胆不过是想多写几篇剧评,你就百般阻拦,逼得他转头来我《群强报》!你这叫自由?你这叫霸道!”
这话戳中了丁保成的痛处:“我那是为了剑胆好,让他专注小说,免得被戏子耽误了才华!总比你强,为了销量,连前清的糟粕都敢登,连投机分子都敢捧,你这种人,也配谈办报?也配谈爱国?”
两人你来我往,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从政治立场骂到个人人品,从办报理念骂到背后靠山,恨不得把对方的老底全扒出来。
崔季同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劝,只能缩著脖子当透明人。
一旁的钱夏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果然还得是来大城市啊,老家那帮人吵架都显得平和,异常无趣,哪有这儿精彩吶。
房间里的林砚之只觉得他们两个吵闹,妨碍他把胶囊分成等分。手头没有小天平,寻常人家使的桿秤不堪一用,只能靠他目测,手一抖就容易多。
忙活完,林砚之才从內屋走出来。
丁保成和陆净熙瞬间停嘴,齐刷刷看向林砚之。
来之前,丁保成就从编辑那里了解过林砚之的模样,细看之后才发现他年轻得过分,尤其是肤色,跟娘们似得。
实在是他找不到更准確的形容词。
男人嘛,一般都是说糙汉,皮肤哪有这般白净,感觉都没有毛孔。
丁保成猜想,是不是国外的水土不同,才把人养得白嫩。
丁保成快步上前:“石见先生,我是正宗爱国报的老板,丁保成。此番前来,是为编辑拒稿来道歉,还望先生给《正宗爱国报》一个机会。”
“丁老板言重,叫我林砚之就行,录用稿件又没有什么標准,各个报刊也有自己的品味,做什么决定无需向旁人解释。”
丁保成咯噔一声。
如果石见先生,额,应该是林砚之发脾气、冷嘲热讽都行,说明有气,大不了丁保成当场赔罪,然后提高稿酬,应该弥补对方,可偏偏对方似乎並不放在心上,表面似乎还在帮著报社解释。
这是啥?大度?
开玩笑,丁保成察觉到林砚之並不想和《正宗报》有交集呀。
“林先生,我这边已经处理了接待你的编辑,稿酬方面都是好说的。”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好马可不会吃回头草。”陆净熙见人吃瘪,有些嘚瑟,“《群强报》愿意给林先生最高標准的稿酬,不管《正宗报》给多少,《群强报》愿意每千字再多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