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息镇在望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巴顿没有减速。马车从镇口飞驰而过,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几个早起摆摊的商贩被惊得跳起来,衝著远去的马车骂骂咧咧。
莉娜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朝巴顿喊道:“前辈!不停一下吗?”
“来不及了。”
“直接进地下城。”
莉娜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在永夜幽窟的入口处停下。巴顿跳下驾驶座,把韁绳往旁边的木桩上一拴,转身掀开车厢的帘子。
“能走吗?”他看著莉娜。
“能。”莉娜咬著牙站起来,左腹的伤口牵动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巴顿没有多问。他弯腰將希拉连同那层冰封一起抱起来,用事先准备好的粗布仔细裹好,牢牢地绑在自己背上。
“走。”
两人踏入永夜幽窟的入口,光线在他们身后迅速消退。一层、二层,熟悉的通道在萤光苔的映照下泛著幽蓝色的光芒。
三层与四层之间的迴廊,是整条路线上最长的一段。
巴顿的脚步在石径上踏出沉闷的迴响。莉娜紧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捂著左腹,另一只手按在短剑的剑柄上。
然后,他看到了阶梯下方的人影。
是四个人。
从装束上看,是冒险者。一个穿皮甲的青年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一个背著双手剑的壮汉、一个手持法杖的女性,还有一个腰间掛著一对短刀的瘦削男子。
他们正沿著阶梯往上走,有说有笑。
巴顿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巴顿和莉娜继续往下走,步伐平稳。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地下城的铁律。
在地下城这种地方,杀人越货的事情並不罕见。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
擦肩而过的时候,巴顿能感觉到对方也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唉~朋友,等等。”
声音从身后传来。
巴顿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转身。他继续往下走了两步,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这才停下,回过头。
莉娜也跟著他的动作,退后两步。
阶梯上方的四个人,只有那个穿皮甲的青年还站在原地。
叫住巴顿的青年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了个“我没有恶意”的手势。
“別紧张,別紧张。”他笑了笑,“我就是想提醒你们一声。”
巴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你们这是要往下走?”他问。
巴顿点了点头。
“几层?”
“……有事。”
青年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行,不问。不过——”他伸手指了指下方幽深的通道,“你们要是打算下五层的话,我得提醒你们一句。”
巴顿的眉头微微皱起。
“最近五层以下出了点状况,”青年压低声音,“一大群骷髏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把五层给占了。现在它们还在往四层发展,已经有好几支队伍碰上过了。”
莉娜的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骷髏?”
“对,就是骷髏。”青年点头,“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是成建制的——盾牌手、长矛手、弓箭手,排著队巡逻。有人在四层边缘亲眼见过,一眼望过去全是白花花的骨头架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公会那边还没搞清楚状况,但已经在发通告了,建议最近不要深入五层以下。你们要是有什么任务在下面,最好缓一缓,等搞清楚怎么回事再说。”
巴顿沉默了片刻。
“总之,小心点。”
巴顿看著他,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莉娜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阶梯上,壮汉凑到青年身边,看著巴顿和莉娜消失在通道深处的背影,撇了撇嘴。
“切,真是两个怪人。”他嘟囔道,“亏阿伟你好心提醒,人家根本不领情。”
“好了好了。”青年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上走,“这很正常。在地下城待久了的人,对谁都是这副德性。不吃亏就行。”
“那俩不会真下五层吧?”瘦削男子插嘴道,“我看那女的身上还有伤,男的背那么大个包裹……怎么看都不像能应付的样子。”
“那是人家的事。”女法师淡淡地说,“提醒到了就够了。非要追著人家说『你不能去你不能去』,那才叫招人烦。”
“也是。”壮汉挠了挠头,“走吧走吧,饿死了,赶紧上去吃点东西。”
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阶梯上方,说话声也越来越远。
——
五层的入口出现在前方。
巴顿没有犹豫,一步跨了进去。
不久之后他愣住了。
蘑菇种植区的地还在。
土垄还在,沟壑还在,那些被精心整理过的田垄排列得整整齐齐。
但是蘑菇呢?
巴顿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站在原地,目光从最近的一根土垄扫到最远的那根,又从最远的那根扫回来。
没有。
一根都没有。
那些原本密密麻麻长在土垄上的蘑菇全部消失了,土垄表面乾乾净净,连一片蘑菇碎屑都没有。
巴顿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土垄表面的泥土。土是松的,最近被人翻动过。他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种植区:小骨头不在,那些平时在土垄间忙碌的骷髏也不在。
“前辈……”
“蘑菇呢?”
巴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种植区深处走去。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几片不同的种植区。
每一片区域都打理得乾乾净净,土垄翻整过,过道清扫过,碎石归拢过。如果不是巴顿对这里的地形烂熟於心,他几乎要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也太乾净了……”莉娜小声嘀咕,“连个蘑菇腿都没留下。”
巴顿没有接话。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从快步变成小跑。
史莱姆治疗池。
那是他最后的目的地。如果希拉还有救,那地方就是唯一的希望。
穿过蘑菇种植区,穿过那条熟悉的通道,转过两个弯角——
巴顿的脚步猛地停住。
莉娜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踉蹌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前辈?怎么了?”
巴顿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盯著前方的地面,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茫然。
史莱姆治疗池不见了。
不是说里面的治疗液不见了——是整个池子都不见了。
那个三四米见方、深约两米的坑洞,被填平了。
如果不是巴顿对这里的地形记得太清楚,他根本不会发现这里曾经有一个坑。
“前辈,”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没有。”
“就是这里。”
“可是……”莉娜看了看那片平整的地面,又看了看巴顿,“池子呢?”
巴顿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沿著通道往回走,走回蘑菇种植区。
骷髏们还在。
它们像以前一样在通道里巡逻,从巴顿和莉娜身边经过的时候,它们没有任何反应。
和以前一样。
但这不正常。
如果蘑菇没了,池子被填了,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可骷髏们还在巡逻,土垄被翻整过,过道被清扫过——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唯独那些蘑菇和那个池子不见了。
他確信自己没有搞错位置,这里就是林恩大人的领地。但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你走错了。
“干嘛?”
一个声音从脑子里冒出来,带著一种被打扰了的不耐烦。
“林恩……大人?”巴顿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声音顿了一下,“你背上那是什么?”
“林恩大人!希拉她——!村子里——!吸血鬼——!教堂——!神父——!”
巴顿的话从嘴里往外蹦,语无伦次。
莉娜在旁边拼命点头,嘴里也跟著“嗯嗯嗯”地应和。
“行了行了。”林恩打断他,“一个一个说。先把舌头捋直了。”
“希拉……受伤了。
“很重的伤。脖子被吸血鬼咬了。我用冰封捲轴把她冻住了。林恩大人,您能救她吗?”
沉默了几秒钟。
“解开,我看看。”
巴顿连忙把希拉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他撕开裹在外面的粗布,露出里面那层蓝幽幽的冰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