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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硬座底下最安全
    灯火通明的京城火车站八號站台。
    列车汽笛长鸣。
    呜——
    火车头像是攒足了力气的老牛,烟囱中喷吐著浓重的黑烟,机头下嗤嗤的白气喷射在铁轨上。
    车轮缓缓转动,敲打铁轨,由慢渐快,哐当哐当的撞击声飘散在了夜风里。
    透著温暖灯光的车厢里,旅客们扶老携幼,扛著大包小裹,在移动的人流中挤来挤去。
    李卫国拎著一个帆布旅行包,站在车厢过道的深处。
    他的眼睛始终盯著过道两侧的硬座。
    別误会,他没座儿。
    他是盯著座位底下还有没有空儿。
    还真幸运。
    因为这趟列车是始发,上车的人虽多,但座位下的位置还没有被占满。
    这就有一个空位。
    他赶紧挤过去。
    先把帆布旅行包塞进了硬坐下。
    他拿出了一张报纸,直接垫在了地板上。
    裹了裹身上的军大衣,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占了过道的一半。
    其他人见状,也有样学样。
    纷纷把行李包裹放在过道上,直接坐了下来。
    也就十几分钟后,整列火车的旅客都各就各位。
    有座票的人心安理得,没座站票的只能各尽所能地抢占空间。
    什么洗手池,厕所,过道,凡是能坐人的地方都被占领了。
    像李卫国这样的聪明人,都霸占了各个硬座下面的空间。
    要么人钻进去了,要么先用行李占上。
    旁边坐在行李上的老大爷,摸出了隨身带著的旱菸,动手卷著,没一会儿就吧嗒吧嗒的抽起来。
    刺鼻的蛤蟆头老旱菸味儿把整个车厢填满了。
    有人受不了这味儿,就嚷嚷著让老头別抽了。
    老头齜著黄牙,瞪著眼珠子骂了句“我愿意。”
    隔壁座位上突然传出“哇哇”的孩子哭声。
    一个小媳妇当即就一边哄著一边转身解扣子,给孩子餵奶。
    附近的几个汉子红著脸偷看。
    前面又传来了吵闹声。
    站票抢了別人的座位,一时间爭执不下,列车员和乘警都来了。
    旁边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有的劝,有的让大度,一时间乌烟瘴气。
    李卫国这排硬座,坐著几个东北口音的人。
    他们刚坐稳就开始掏东西。
    什么烧鸡啤酒摆了一小桌。
    没一会儿就香气四溢,李卫国都直咽唾沫。
    “让一让,让一让,盒饭盒饭,3毛一盒。”
    一个汉子粗著嗓子从车厢一头逐渐地靠了过来。
    他推著小推车,上面摆的是铝饭盒。
    他就像是一条过江龙,过道上挤挤插插的旅客立马分向左右,起身让道。
    这趟列车是由京城始发,目的地是花城的15次列车。
    现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大多数人都是吃了饭上来的。
    没吃饭的人,要么吃自带的乾粮,要么去餐车看看。
    吃点东西,顺便在餐车过夜。
    这个时间卖盒饭,估计早就凉了。
    李卫国可不想吃凉饭。
    再说,他也没心思吃饭。
    他把屁股底下的报纸铺进硬座下面,把占位置的帆布包往里面挪了挪,这才裹紧大衣,一点点地钻进了座位底下。
    躺在硬座下面,视角发生了改变。
    李卫国只能看见面前的臭脚丫子或者棉鞋。
    一阵阵的脚臭汗味儿,再混杂著烧鸡、酒味儿。
    这味道让人慾呕。
    他挪动著身子转了个方向。
    另一边更是不堪。
    那是另一个占领座底空间的汉子。
    他的胳肢窝像是发酵了一般,味道更是让人慾罢不能。
    得!他还得转身。
    没一会儿,身后胳肢窝发酵的傢伙就打起了呼嚕。
    一声比一声大。
    李卫国枕著帆布包,还用手死死拽著。
    一时间,他哪里睡得著。
    脑子像过电影一般,他的过往一一闪现出来。
    李卫国,一个月前,他莫名其妙地重生了。
    这个时间点正是他从北大荒返京待业的时候,也就是1980年的2月份。
    见到了几十年没见的父母亲人,他鼻子发酸。可欣喜劲儿还没过去,眼前的困局就让他发愁了。
    自己不该回来。
    前世他就经歷过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资本的平凡人生。
    如今重生回来,他依然是这样。
    他家住在交道口帽儿胡同的一个大杂院里。
    只有一正一耳房。
    大哥大嫂带著孩子挤在耳房。
    爸妈和弟弟妹妹住正房。
    现在他回来都没地方住。
    在家挤了两天,实在是憋屈,李卫国不得不自己想办法。
    前世的他没能力改变。
    家里实在住不开,他就借宿在同学战友家。一直到街道安排了工作,他才算有了自己的住处。
    这次重生回来,不幸中的万幸,是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十张“大黑十”藏品。
    这算是老天爷给他的重生福利吧。
    他得给自己弄个窝吧?
    既然自己回来了,总得想个出路吧?
    他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赶紧把这些旧钞兑换成钱。
    他重生前的1月份,电视台就开始播放了引进的电视剧《大西洋底来的人》。
    这让刚刚经歷了动乱,现在又有改开的思想衝击的人们,瞬间打开了眼界,万人空巷。
    剧中主角麦克的装扮让国人痴迷。
    喇叭裤、蛤蟆镜让人疯狂。
    到现在电视剧还在播呢。
    他正是看到了这个剧,就想到了自己的出路,那就是做倒爷!
    结果一打听,黑十在收藏圈很值钱。
    他预估了一下,要是把这十张黑十都变现,至少也能兑换3000块!
    3000块啊——这可是一笔巨款!
    相当於一个工人五六年的工资!
    他卖出第一张黑十后,就赶紧去街道申请住房。
    街道哪有空房子给他呢?
    就把他打发去了换房站。
    现在京城为了解决部分职工居住地与工作地太远的问题,就提倡换房。
    於是换房站就诞生了。
    李卫国一边偷偷卖黑十,一边找房源。
    终於,功夫不负有心人。
    正好有一户的房子要出租。
    俩人一见面,才知道这里面的因果关係。
    房主在外地,他家的房子是落实政策返还的住房。
    里面住了七八户人家。
    他也撵不走。
    年前终於有一户单位重新分配了房子,这才搬走。
    院里其他住户都想租,房主肯定不能租给他们。
    本来就想撵他们走,现在要是再租给他们,那还走得了吗?
    房主寧可房子空著,也不给他们。
    就这样,一直坚持到年后。
    他也要回外地工作,没法在京城跟住户耗,这才不得已把房子租出去。
    这下就便宜了急著找房的李卫国。
    这个院子也在交道口,福祥胡同。
    与帽儿胡同间隔了两条胡同,不算远。
    这是个二进的院子。
    当然,现在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格局了。
    腾出来的房子是一进院的倒坐房。
    紧靠街门的西边两间。
    另外两间还住著人家呢。
    至於二进院里,李卫国都懒得去看——没必要。
    房子虽然破旧了,但是不透风不漏雨,住人没问题。
    李卫国也不讲究。
    当即跟房主达成了协议。
    这房子先租给他三年,三年后如果房主要收回,李卫国不得拖延交还。
    房租要的也便宜。
    现在他这院子的租金都是由房管所代收,一个月一块二到一块五。
    连维修费都不够。
    李卫国直接给三块,一次性给一年。
    房主拿著36块钱,眼泪差点下来。
    可算看著回头钱了。
    有了住的地方,当天他就搬进来了。
    当然,他跟家里的说法是去战友家借宿。
    至於其他的事,他更是不能跟爸妈讲。
    原因就是,爸妈的思想很顽固,不可能同意他做个体户。
    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就会有数不尽的麻烦。
    还不如自己闷声发大財得了。
    一进入三月,所有黑十都兑换完毕,3000块到手,有了起家的本钱,李卫国也有了底气。
    喇叭裤蛤蟆镜这个风口,他决不能错过。
    这也是今天他躺在硬座下面的原因。
    想到这儿,他又捏了捏包。
    他的本钱全在里面,要是有个闪失,那他就得直接重生回去了。
    车厢外哐当哐当的车轮敲打声,透过箱体传来的阵阵顛簸,深夜的华北大地的寒流向李卫国袭来。
    他觉得身上的军大衣单薄如纸。
    早就冻透了。
    嘴角喷著的白气竟然让棉帽子掛白了。
    车厢里的灯忽然熄灭了。
    刚刚还在喧闹的人们都压低了嗓门,嘀嘀咕咕说著最后的话。
    李卫国不知道这次南下能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喇叭裤和蛤蟆镜。
    前世他听人说过,花城高第街的货都是出口订单的尾单和瑕疵品。
    国家搞三来一补,港商出原料和样板,国內代加工,赚点加工费,东西全往外卖。
    有人钻了空子,把这些货弄到高第街,再往全国批发。
    他这次就是奔著这个去的。
    既然电视里已经出现了喇叭裤和蛤蟆镜,那么高第街一定有货。
    只是不知道价格怎么样,有多大的赚头。
    在火车的晃荡中,李卫国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
    黑暗中,火车依然在哐当哐当地摇晃。
    放屁声,磨牙声,呼嚕声,囈语声,在充斥著汗臭味儿的车厢里响成一片。
    李卫国抓了把手里的包,还在。
    他鬆了口气。
    刚要再次闭眼,却听到头顶上有动静。
    不好,有人在翻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