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0章 写报告
    许久不曾修炼,李青都感觉自己有些生疏了。
    他站在后院,抬头看著天上那轮灰濛濛的月亮,深吸一口气,抬手虚虚一摘。剪纸成月术发动,一轮圆月出现在左上方。
    再一摘,新月、弯月、上弦月、下弦月、残月、暗月、满月,八轮月相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他头顶,缓缓旋转。
    月华浓度迅速上升,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月亮拽下来,塞进了他的小院子里。
    李青盘腿坐下,闭上眼,开始运转四时拜月法。
    法力在体內流转,顺著经脉缓缓运行,然后没入丹田。
    月华入体的那一刻,他浑身一松,那种感觉就像是久旱逢甘霖,又像是离家多年的人终於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还是修炼舒服。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吸收月华,凝结法力,然后看著丹田里的法力一点一点增长。
    简单,纯粹,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十二年的窟窿等著他去填。
    可惜,他不能一直修炼。
    一夜过去。
    清晨,紫气东来法纯化法力,李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院办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身处公门好修行,这句话他以前听过,但没当回事。
    现在他懂了——公门確实好修行,有资源,有权力,有人替你办事。
    但公门俗物也最是妨碍修行,今天这个报告,明天那个会议,后天这个纠纷,大后天那个检查。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被蚕食,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修炼了。
    既然已经接了院办主事的位置,那就只能花费一点时间去做这些事情。
    修炼还是最重要的,但仙盟事务也不可能鬆懈。
    修炼进度赶不上去,百年以后也不过黄土一抔;仙盟事务处理不好,仙盟纪律可就瞬间可以將他打入地狱。
    李青走进院办,在桌前坐下,看著桌上那摞帐本,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並没有什么会议,他也没有找人前来商议。昨天才跟那些署衙负责人说了目前的情况,今天还不著急直接找人,得等待消息扩散,得等待这些人想出一个对策。
    他並没有让人保密的想法,也不觉得这些人能保密。这些人既然能出现在这个位置上,那就意味著他们跟那些庄园和家族脱不开关係。
    说不定昨晚散会之后,他们就各自回去,把今天会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告诉了背后的主子。
    这很正常。
    李青不怪他们,换了他,他也会这么做。
    现在下院的情况摆在那里,不管是谁上任,唯一的办法就是搞庄园和家族,让他们凑出需要的物资,这个道理他懂,那些人也懂。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李青会选择怎样的方式方法。
    是温和地谈,还是强硬地压?是先礼后兵,还是直接动手?是各个击破,还是全面开战?
    不论是什么方式方法,他必然会跟这些人结怨。利益最是动人心魄,何况他还要收取这么大笔的物资。
    那些庄园和家族,经营了这么多年,积累了多少家底?他们愿意拿出来吗?
    不愿意。
    那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一代一代攒下来的根基。
    李青不会因为这些人势力庞大就放弃,这些人也不会因为李青是主事就拱手相让,李青的命也摆在那里,为了活命,一个人可是什么都能够做出来。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博弈。
    李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坐直了身子,铺开一张空白的玉笺。
    写报告。
    这不是院办主事必须做的事情,但李青还是得写。
    他得求援。
    李青当然没有人脉,他认识的最大的官就是郭师兄——八品下,比他高一级,但在仙盟的庞大体系里,也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吏。他能求谁?只能跟上级求援。
    写清楚目前的状况与为难之处,请求上面能够宽限或者分期付款,让上级不要一次性將所有亏空全部补上,给他几年时间来慢慢修补。
    上级要是能同意,那自然最好不过。上级要是放开一点口子,那也是额外惊喜。至於上级要是完全不同意,那李青也就当浪费一点时间,其他什么损失都没有。
    反正写个报告又不花钱。
    “关於我院拖欠税款缴纳的几点想法……”
    李青提笔,在玉笺上写下標题,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
    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书写。
    他先陈述了目前下院的现状,连续十二年没有主事,连续十二年没有缴纳仙盟税收和宗门提留,累计欠款若干,累计欠缴资粮若干。
    然后他分析了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前任主事空缺,下院管理混乱,各庄园家族各自为政,税收征缴体系完全瘫痪。
    接著他说明了目前面临的困难,时间紧迫,只有不到一年;资源匱乏,下院生產能力有限;社会关係复杂,庄园家族背后势力盘根错节。
    然后他开始哭穷。
    “下院诸修,多为贫寒之士,朝不保夕,暮不保晨。野修求仙者,更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若强行征缴,恐生民变,望上峰明察。”
    他写这一段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下院那些野修確实穷,但也没穷到他写的这个地步。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夸张了。
    但写报告嘛,不夸张怎么写?不夸张怎么显得自己不容易?不夸张怎么让上级心软?
    他继续写。
    “今下院百废待兴,诸事繁杂。属下初任主事,人微言轻,力有不逮。若强行於一年內补足十二年之亏空,恐適得其反,不仅无法完成税收任务,更可能引发下院动盪,望上峰三思。”
    这一段他写得很诚恳。
    他是真的怕。怕自己逼得太紧,下院真的出乱子。下院乱了,他的责任更大。到时候別说补窟窿了,他自己的命都得搭进去。
    最后他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恳请上峰宽限数年,分期补缴。属下当竭尽全力,逐年填补亏空,绝不拖延。若上峰恩准,属下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写完最后一句,李青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还行。
    该说的都说了,该哭的也哭了,至於上级怎么看,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把玉笺小心地收好,准备等会儿传送过去,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说实话,他对这份报告没抱太大希望。
    上级又不是傻子,还能不知道下院的情况?十二年没交税,他们会不知道?不可能。他们知道,但他们不管。
    为什么不管?
    因为下院得罪了人,因为那个紫府真修,因为那个六品官。
    他们不愿意为了一个小小下院,去得罪一个紫府真修。
    所以李青的报告,大概率会石沉大海。上级客气一点的,会回一句“已阅,酌情处理”;不客气的,连回都不回。
    但他还是得写。
    写了,至少有个態度。万一上级心情好,松个口子呢?万一呢?
    李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但那种灰濛濛的感觉依然在。太阳像蒙了一层纱,看得人心里发堵。
    他想起昨晚修炼时的感觉,月华还是那个月华,法力还是那个法力,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他的问题,是天的问题。太阳变了,月亮也跟著变了,整个世界都在变。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会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活著。
    活著才能知道答案。
    李青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前,开始整理那些帐本。不管报告有没有用,该做的事还得做。下院的情况要摸清楚,庄园家族要搞清楚,税收征缴要重新建立起来。
    一点一点来。
    他就不信,这么大一个下院,还填不上一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