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院子,李青坐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郭师兄那会儿说了一堆话,他迟到了,前面的信息一个字没听著。
那十来个先到的同门,谁知道都打听到了什么?
他起身,整了整衣服,推门出去。
挨个儿敲门。第一家,没开。第二家,说已经歇下了。第三家,隔著门问了一句是谁,听说来意之后,客气地说“该知道的郭师兄都说了,师弟早点休息吧”。第四家,倒是开了门,但聊了三句话就开始打哈欠,李青识趣地告辞了。
站在第五家院子门口,李青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瘦高个儿,姓徐,叫徐华。李青对他有印象,传法宴的时候坐在他前面两排。
“李师弟?”徐华有些意外,“有事?”
“徐师兄,想跟您討教几句。”李青姿態放得很低。
徐华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院子比李青住的那间大一点,收拾得也整齐,石桌上摆著一壶茶,还在冒热气,显然徐华刚才也没睡。
两人坐下,徐华给他倒了杯茶。
李青接过,抿了一口,直奔主题:“徐师兄,我今天去郭师兄那儿去得迟了,前面的內容没听著。想跟您打听打听,之前都说了些什么?”
徐华端著茶杯,没有马上回答。他上下打量了李青一番,眼神里带著点审视的味道。
“你倒是老实。”他说。
李青笑了笑:“不老实也没办法,確实是迟了。”
徐华放下茶杯,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跟郭师兄的话题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是哪一派的?”
李青愣了一下:“什么哪一派?大家不都是拜月道的吗?”
徐华看著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他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傻。
“你倾向於仙盟,还是宗门?”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说得更直白了一些。
李青心里一动。
仙盟还是宗门?
这不都是一样的吗?仙盟不就是宗门联合起来组成的?拜月道是左道,是仙盟的一员,他在仙盟掛了编制,也在拜月道掛了名,这有什么可选的?
但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徐华这么问,肯定有他的道理。
“这不都是一样的吗?”他试探著反问,脸上带著一种“我是真不明白”的表情。
徐华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刚从乡下进城的土包子。
“不一样。”他说,“完全不一样。”
李青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
徐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仙盟要变革了。”他说,语气平淡,但內容石破天惊。
李青的手微微一顿,茶差点洒出来。
变革?
“目前仙盟內部倾轧横生,各宗派都不想仙盟继续扩大权力。”徐华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眼下正处於激烈交锋期。”
李青沉默了。
他想起郭师兄说的那些话——维稳,防备神道余孽,上面不管尸变,太阳的变化不要往外传。
现在看来,不是上面不管,是上面自己正打得不可开交,没空管。
“我就是一个练气境。”李青放下茶杯,语气诚恳,“什么也不懂,也没有多强的实力。这派不派別的,应该跟我没有关係吧?就算我主动站队了,也不会有人向我投来一点目光。”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九品下的办事员,月俸十一点五石,手下管著一群韭菜。放在下院,他算个人物。放在仙盟这个棋盘上,他连个卒子都算不上。谁会关心一个小吏站哪边?
徐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也没有附和。
“如果是仙盟派,”他说,“那你就得好好发展下院,攒资歷,立功劳,等待级別提升。”
“如果是宗门派,”他顿了顿,“那就以提升自身实力为主。不要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需要积攒修行资粮便好。”
两个选择,两条路。
李青琢磨了一下。
仙盟派搞政务,攒资歷,一级一级往上爬。像前世的公务员,从科员到处长,从处长到局长,一步一个脚印。
宗门派修自身,攒实力,闷声发大財。像前世的自由职业者,不掺和体制內的事,自己把自己的本事练好就行。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宗门派应该是占优吧?”
他是真这么想的,都是修士,谁不想长生久视?谁愿意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政务拴住?提升实力才是正经事,其他都是虚的。
徐华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无奈。
“不,是仙盟派。”
李青愣了一下。
仙盟派占优?
“仙盟不就是由各个宗门组建起来的吗?”他脱口而出,“那些宗门,尤其是名门正宗,不应该是仙盟的主力吗?他们怎么会让仙盟压过自己?”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徐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可是宗门之间亦有差距。”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你终於问到关键了的味道。
“名门正宗是仙盟的主力。如果没有仙盟,他们就没办法从旁门左道吸血。而仙盟的扩张,自然也会进一步加强对於旁门左道的控制。那他们就能从中获得最大的好处。”
李青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涩,又有点讽刺。
原来如此。
旁门左道割野修的韭菜,名门正宗割旁门左道的韭菜,仙盟扩张,名门正宗的权力就越大,能割的韭菜就越多。
所以他以为的“仙盟压过宗门”,其实是“名门正宗通过仙盟压过其他宗门”。
那些玄门正宗,三十六家,站在金字塔顶端。他们控制仙盟,用仙盟的名义收编旁门左道,用仙盟的规则割所有人的韭菜。
他们才是最大的割韭菜的人。
李青收起笑容,看向徐华。
“徐师兄是仙盟派?”他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徐华沉默了一会儿:“我是仙盟派。”
李青点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然后站起身来。
“多谢徐师兄解惑。”他拱手道谢,“今天打扰了。”
徐华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李师弟,”他叫住他,“不管你选哪边,有件事你得记住。”
李青回头。
“下院的事,不是小事。”徐华说,表情很认真,“不管上面怎么斗,下院不能乱。乱了,谁都兜不住。”
李青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明白。”
他走出院子,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
李青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但仔细看,那光芒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纯粹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顏色。
他收回目光,往自己的院子走。
仙盟派。宗门派。
以前他以为,啃完一万卷道经,入了仙籍,当了正式弟子,就算是从韭菜变成了割韭菜的人。现在看来,他还是韭菜。
只不过是从下院的韭菜,变成了仙盟棋盘上的韭菜。
区別在於,下院的韭菜只能被割,仙盟棋盘上的韭菜,至少还有得选。
选哪边?
李青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他坐在床上,没有躺下,也没有修炼。就那么坐著,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选个屁。
他才练气境,九品下,月俸十一点五石。选哪边,人家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站队,是活下去。
回下院,稳当地干活,攒资歷,修法力,慢慢往上爬。等哪天爬到人家愿意多看他一眼的级別了,再想站队的事。
至於现在?
谁贏他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