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从任务堂出来,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他走在回棺材区的路上,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刚才看到的那些任务——租借五臟六腑、租借大脑、租借眼睛、收购法力。
说实话,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这哪是宗门任务堂?这分明是……那个词叫什么来著?器官捐献中心?但人家器官捐献是死了以后捐,这个是活著的时候租。
租。
这个字用得太妙了。
李青边走边琢磨,越想越觉得仙盟这帮人是真的会玩。
他们不说“买卖”,说“租借”。不说“器官”,说“五臟六腑”。不说“劳动力”,说“修行资粮”。
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打磨,既表达了意思,又不显得血腥,还透著那么一点“我们这是正规生意”的正经感。
高明。
但李青更好奇的是,这玩意儿到底怎么运作的?
五臟六腑都取走了,人还能活?
“怎么,想通了?准备接任务了?”秦白莲问。
李青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挠了挠后脑勺:“师姐,我就是想问问,那个租借五臟六腑的任务……人没了五臟六腑,还能活?”
秦白莲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点“果然如此”的意思。
“生生不息术。”她说,“听过吗?”
李青摇头。
“没听过正常,这是正统修士才能学的法术,而且得是仙籍修士。”秦白莲给他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解释,“这法术的作用就一个——让人死不了。”
李青愣了愣:“死不了?”
“对,死不了。”秦白莲点点头,“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一道生生不息术下去,这人就死不了。当然,动是动不了的,但活著,活著就行。”
李青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所以流程是这样的:野修把自己的五臟六腑租出去,正统修士施展生生不息术保住他的命,等五臟六腑租期结束还回来,再养一养,伤口恢復,人就没事了。
最多就是五臟六腑被人用的时候虚耗过度,养一养就能养回来。
李青然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个词——人体器官银行。
这不就是人体器官银行吗?只不过人家是存了等死的时候用,这个是租了等活著的时候用。
“那……那些野修愿意?”李青问。
秦白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她说,“你不租有的是人租。”
李青沉默了。
对啊,野修是什么?
是没通过仙道考核、在仙盟没有登记、在宗门没有仙籍的人。他们没有根本法,没有修行资粮,没有宗门庇护。
他们想修炼?只能靠自己拼。拼不过?那就得想別的办法。
租借五臟六腑,一天十青月钱,十天就是一百青月钱。对正统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对野修来说,这可能是一家老小一个月的生活费。
你不租?
后面排著队的人等著租呢。
李青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那些野修会被当成韭菜了。
不是因为他们弱,是因为他们没得选。
“那这个任务……”李青试探著问,“好做吗?”
秦白莲笑了,这回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你想做?”
李青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了解一下。”
秦白莲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做这个任务,得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有个庄园。”
李青愣住了。
庄园?
“野修不能进下院,这是规矩。”秦白莲解释道,“被取走五臟六腑的人,总得有个地方安置吧?不然就算有生生不息术保命,等五臟六腑还回来的时候,人也快没了。”
李青明白了。
庄园就是安置点。那些被租借了器官的野修,在租借期间就住在庄园里,由正统修士照顾著,保证机体正常运转。等租期结束,器官还回去,人就能恢復。
“那……租借期间他们干什么?”李青问。
“躺著。”秦白莲说,“什么也不干,就躺著。反正也动不了。”
李青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一间屋子里躺著一排人,每个人都少了点什么,但又都活著,就那么直挺挺地躺著,等著自己的器官被人用完送回来。
他突然觉得有点冷。
“那……有没有奴隶?”李青问。
秦白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应该有,但不多。”她说,“你想啊,奴隶得自己养,吃喝拉撒都得管,还得防著逃跑、闹事。租借器官就不一样了,钱货两清,契约完成就赶走,不用管后续。哪个划算?”
李青想了想,点点头。
確实,租借比买卖划算。买卖是一次性的,租借是可持续的。买卖得自己承担风险,租借是野修自己承担风险。
难怪叫“修行资粮”。
这哪是资粮,这是永动机。
“那庄园是怎么来的?”李青又问。
秦白莲笑了笑,这回笑容里带著一点骄傲:“自己建的。”
“自己建?”
“对。”秦白莲说。
“建庄园要钱吧?”李青问。
“当然要。”秦白莲说,“地皮、材料、阵法、禁制、傀儡,哪样不要钱?所以一般都是同届修士凑份子,共同出资,共同管理。”
李青算了算自己的家当——一百青月钱加二十灵石,总共两百青月钱。建庄园?连个茅房都建不起。
“那高级修士呢?”李青又问,“他们会帮忙吗?”
秦白莲笑了:“你倒是会想。”
她顿了顿,解释道:“高级修士会在下级修士里发展自己的小集体。他们会出钱出力帮人建庄园,也会给下级庄园下达一定的任务量。”
李青秒懂,这不就是分公司。
这不就是割韭菜吗?
一层一级,互相割。高级修士割中级修士的韭菜,中级修士割低级修士的韭菜,低级修士割野修的韭菜。每一级都向上输出资源,供养那个更强大的修士。
而他,李青,现在就是最低一级的修士。上面有中级修士割他,下面有野修被他割。
他在中间。
李青沉默了很久。
秦白莲也不说话,就那么慢悠悠地喝茶,等著他想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李青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有点复杂,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
“谢谢师姐。”他说。
秦白莲点点头:“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李青说,“修行就是这么回事,想往上爬,就得接受被割。不想被割,就只能爬得更高。”
秦白莲笑了,这回是真心实意的笑:“你比我想像的聪明。”
李青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从九十五號庄园出来,李青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终於弄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割韭菜,被割韭菜,努力往上爬,然后割別人的韭菜。简单粗暴,但有效。
另一方面,他也在想自己的处境。
他现在是最底层的仙籍修士,法力刚修出一道,法术刚学会几门,家当加起来两百青月钱。建庄园?不可能。组队做任务?没人带。单干?怕死。
那就只能先找个安稳的工作,攒点钱,提升实力,然后再考虑別的。
李青把自己在任务堂的见闻、秦师姐的解释,一五一十地跟沈音说了,沈音听完,整个人愣在那里。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修行这么难啊!”
李青看著她那表情,突然有点想笑。
这丫头刚来拜月道没多久,还在啃道经,还没修法,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在她眼里,修行就是啃道经、修根本法、学法术、然后一步步往上爬。
她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不知道什么是韭菜田,什么是修行资粮,什么是租借五臟六腑。
不知道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修士,背后是怎么割韭菜和被割韭菜的。
不知道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分了三六九等。
“倒也没那么难。”李青笑了笑,“习惯了就好。”
沈音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不觉得难受吗?”
李青想了想,摇摇头。
“难受什么?”
沈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又问:“那你现在做什么?”
“做任务,赚钱。”李青说,“先攒点家当,等实力上来了,再考虑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