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改革春风吹满地
东阳平听著两人的对话————
改革啊,如果自己没来这个世界,没插手,那估计就是惠的活了。
前提是惠活著,並且顺利接任家主。
但现在显然不关他事了,反而是甚尔接过了这一切。
直毘人的问题在夜风里飘了一下,没有人回答。
甚尔只是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释然,只有平静。
“三个选择。”
甚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禪院家彻底解散,退出咒术高层核心管理层,放弃一切权力,放弃御三家地位,变成普通家族。”
“想当咒术师的继续当,不想当的去做普通人。”
直毘人的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甚尔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清理门户。”
“该杀的人杀,该废的人废。所有咒术师,一个不留””
“也包括您!我亲爱的伯父。”
直昆人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甚尔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改革。推翻腐朽的制度,废除非术师者非人”的规矩,给没有咒力的人基本的人权。”
“废除性別歧视,女人能当咒术师,能当干部,能当家主。引进外面的人,別整天抱著血统不放。”
甚尔顿了顿,把三根手指收回去两根,只留下中间那根,对著直昆人晃了晃。
“阻力我来清,名单你擬。该杀的你列出来,我动手。”
东阳平和五条悟在半空中对视了一眼,同时拍起手来。
“好!”
东阳平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著笑意:“你这方案周全,比我想的周全多了。”
五条悟也跟著鼓掌,两只手一起拍。
“甚尔哥你可以啊,这几天你都想这些了?我还以为你光忙著包饺子呢。”
甚尔没理他们,只是看著直毘人。
直昆人站在原地,和服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他看著甚尔,看了很久,久到东阳平以为他发呆了。
“甚尔啊————”
禪院直毘人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嘆息,又像释然。
“你变了很多啊,成熟了————”
甚尔没接话。
“你小时候,我就在想,这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直毘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些黑沉沉的屋顶上,“没有咒力,在禪院家,你知道会是什么日子。我帮不了你,能做的只是不让那些太过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但也仅此而已。”
甚尔的表情动了一下,很细微,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涟漪,转瞬就平了。
“你恨这个家。”
直昆人陈述。
“不恨,”甚尔说,“只是不在乎了。”
直毘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看著甚尔,又看了看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断肢和血跡————
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甚尔脸上。
“你选的时机很好。”
“天时,地利,人和。没想到六眼在这里,五条家的继承人站在你旁边。”
“还有你身边那个人,能让五条家的未来家主跟在后面跑的人,整个日本找不出第二个。”
五条悟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什么叫跟在他后面跑?我是自己来的。”
直毘人没理他。
“其实我早就该改的。”
他的声音很低,像一个人在对自己的膝盖说话。
“二十年前就该改————十年前也该改————五年前、三年前、去年、上个月每一天都该改了,但我没动手。”
禪院直毘人抬起头,看著甚尔:“你知道为什么?”
甚尔目光平视,没有言语。
“因为我是这套制度的受益者。”
直毘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我是家主,我是男人,我有咒力,有术式,有地位。”
“这套制度对我好得不能再好了。我要改它,就是在跟自己做对——————很讽刺吧————”
他看著甚尔,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些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於看到了一点光。
“但你不一样。你是受害者。受害者来改,天经地义。”
甚尔:“所以,你选第三?”
禪院直毘人:“我把家主之位禪让给你一“7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话音落下,双方都顿住了。
东阳平和五条悟,对视一眼,露出了吃瓜看戏的表情。
甚尔摇了摇头:“我没兴趣,还有別想逃避责任。”
“你调查,我监督。”
甚尔说:“名单你擬,该杀的人你列出来,我动手。”
“家规你重新写,就按我刚才说的那几条—非术师者有人权,废除任何歧视,女人也要拥有应有的地位和权利,对外引进人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以后禪院家不许再有人因为咒力多少被欺负歧视。
一个都不行。”
直毘人看著他,忽然问:“你恨的那些人,名单上要不要列?”
甚尔沉默了一下:“无所谓,我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甚尔说:“你知道该杀谁,不该杀谁。你当了这么多年家主,谁在做事谁在吸血,你比谁都清楚。”
直昆人点了点头。
甚尔在他对面坐下来,盘腿坐在那些碎了一半的石板上,天逆牟横放在膝盖上。
刀身上的血跡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层,在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
他坐得很隨意,腰背微微弯著,像一个在路边歇脚的旅人。
直毘人也坐了下来。
他的坐姿比甚尔规矩得多,腰背挺直,和服的下摆收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在家待客的主人。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主人的从容,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两个人隔著不到两米的距离,坐在满地的碎石和血跡中间。
接下来就要进行深一步的交谈了。
东阳平看了一会儿,转头对五条悟说:“走吧,干我们的事去。”
五条悟往下面看了一眼,有些不放心:“就这么放著他们俩?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打不起来。”
东阳平往下降,落在院子边缘,五条悟跟在他后面。
“直毘人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谈。”
“现在这局面,打不划算,谈才划算。甚尔给他台阶,他顺著下就行了。”
“更何况你觉得他打得过?”
五条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实力才是真理啊。
“那甚尔哥呢?他不恨那些人吗?”
东阳平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恨是一回事,怎么处理恨是另一回事,大象岂会跟螻蚁计较。你以后就懂了。
五条悟撇了撇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扔进嘴里,嚼得很响。
两个人穿过几道迴廊,绕过一片山水庭院,往宅子最东边走。
东阳平的磁场感知一直开著。
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在他的感知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蜷在房间角落里,很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给嚇到了。
他们走到那间小屋门口的时候,东阳平停了一下。
门是关著的,门框上有一道裂缝。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东阳平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那只眼睛很大,里面有一些东阳平不太想看到的东西。
是一种很深的麻木,像一个人已经习惯了所有的坏事,不再期待任何好事。
东阳平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那只眼睛平齐。
他身上的蓝色电光已经完全收了,磁场也调到了一个很柔和的频率。
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小技巧一用磁场影响周围的环境,让人不自觉地放鬆下来,可以提高亲和力。
“你好?”
门缝大了一点,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像被人用力打过一拳。
眼眶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已经结了痂,但还没完全脱落。
东阳平的笑容没变,语气也没变。
“夫人您好,我们是来接真希和真依的。”
门又开大了一些,露出整张脸。
那张脸上的眼睛看了东阳平很久,然后移到他身后的五条悟身上,又移回来。
门开大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岁出头,和服穿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空荡荡的。
她的头髮用一根素色的带子扎著,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目光在东阳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身后的五条悟身上,又移回来。
那目光里没有警惕,没有好奇,甚至没有那种被人突然敲门时该有的意外。
“你们找谁?”
东阳平蹲著没动,保持那个高度,让自己的眼睛和她的眼睛平齐。
磁场还在那个柔和的频率上,不急不缓地向外扩散。
“我们是来接真希和真依的。”
女人的表情动了一下。
“接她们去哪?”
“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东阳平说,“不用看人脸色。她们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都会有。”
东阳平详细地和女人说了刚刚外面发生的事情,女人的眼神从麻木到震惊,然后再缓缓地透露出一种復仇的兴奋,再然后就是恐慌————
很是怪异。
“是甚尔大人让你们来的?”她问。
东阳平点头:“是,他在前面和直毘人谈事情,让我们先来接孩子。”
女人听到“直毘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脸跳了一下。
“进来吧。”
东阳平站起来,弯腰进了门。
五条悟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头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闷响了一声,他齜著牙揉了揉额头,没说话。
真希和真依站在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里。
真希站在前面,一只手往后伸,护著身后的妹妹。
东阳平在门口蹲下来。
“你们好呀。”
真希没说话,只是看著他,像一只护犊子的小猫。
东阳平没有往前靠,就蹲在门口。
“我叫东阳平,是甚尔的朋友。甚尔你们认识吗?按理来说,他应该是你堂哥,你们应该没见过吧?”
真希点了点头。
“他在前面和你们家主说话,让我们先来接你们。去一个新地方,有好吃的东西,有乾净的衣服,还有一个小弟弟,叫惠,可以一起玩。”
真希没说话,她身后的真依从她胳膊底下探出头,看了东阳平一眼,又缩回去了。
东阳平笑了:“你叫真依对不对?”
真依从姐姐胳膊底下又探出头,看著东阳平,点了点头。
她的脸上有一块淤青,在嘴角旁边。
东阳平的笑容没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真希回头看了妹妹一眼。真依看著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著她。
姐妹俩对视了大概三秒,真希转回头,看著东阳平。
“妈妈也去吗?”
东阳平没有立刻回答,看向一旁的妇女。
“夫人。”
“您也一起走吧。”
女人愣了一下。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边有地方住。”东阳平说,“条件比不上这里当然这里条件也不怎么样但至少是个正常的地方————”
“我————”
她又开口了,像一个人在对自己说话,“我走不了。
7
东阳平没问为什么。他看出来了。
她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抽走,把你的血一点一点放干,把你变成一具站著的壳。
把你变成另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东阳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让孩子们先走。”
“等那边安顿好了,您想什么时候来都行。隨时!”
女人蹲下来,握住真依两姐妹的手。
“你们跟这位叔叔走。”
真依看著她,眼睛里泪花在转,但没有掉下来:“妈妈不去吗?”
“妈妈晚点去。”女人的声音很稳,“你们先去,妈妈把东西收拾好,就去找你们。”
真依点了点头。
女人鬆开手,站起来,走到五条悟面前,抬头看他。
“你是五条家的人?”
五条悟愣了一下:“是。”
“我认得你的眼睛。蓝眼睛,你是五条悟吧。”她说,“她们就拜託你了。”
五条悟张了张嘴,想说“怎么是拜託我”,想说他只是跟著来的。
真正做主的是旁边那个蹲在地上哄孩子的傢伙。
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句话就说不出来了。
“我会的。”
女人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真希和真依一眼,往后退了一步。
东阳平抱起真依,牵著真希,走到门口停下来。
“您真的不一起走?”
女人摇了摇头:“我等这里变好了,再去看她们。”
东阳平点了点头,走出门。
五条悟最后走的。
他走到门口,把墨镜拉下来架在鼻樑上,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还在屋子中间站著,没有动。
“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女人点了点头。
三个人穿过迴廊和庭院,经过那片碎了的石板地。
甚尔和直毘人还坐在那里,周围多了几个医生,把伤者抬上担架。
东阳平走过去停了一下。
“人我带走了。”
甚尔抬头看了真希和真依一眼:“路上小心。
“9
“蕙蕙那边我帮你照看著,惠也交给我。你自己也小心。
“7
甚尔点了点头。
东阳平走了几步停下来:“她妈没跟来。”
甚尔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以后再说。”
三个人出了禪院家,走在山间小路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路照得发白。
五条悟问:“那个女人为什么认得我?”
东阳平说:“御三家互相认得吧,六眼特徵太明显。
2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她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东阳平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无厘头的话:“不要去妄想去改变任何一个人。”
五条悟歪了歪头,忽然间也没再问了,从口袋里掏出糖扔进嘴里。
山下停著一辆车,就是东阳平提前打电话让田中开过来的。
虽然也可以飞,但是太耗能量了。
东阳平把真依放在后座,真希爬上去坐在妹妹旁边,把妹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困了就睡。”东阳平利用磁场进行催眠。
真依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一会两姐妹就睡著了。东阳平顺势利用磁场隔绝了绝大部分声音。
“东阳哥。”
“嗯?”
“刚刚那位夫人叫什么名字?”
“这种事情我哪知道?”
“东阳哥!”
“別叫了,有话就说。”
“你刚才在屋子里蹲下来的时候,身上那个感觉是什么?我六眼能看见,但看不明白。”
“大概是气场。让人放鬆的东西。控制磁场达到特殊频率,就可以办到。”
“你什么时候会的?”
“刚会的,和由基在一起之后,心静了,磁场也静了,慢慢就会了。”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也得找个女朋友?”
东阳平差点把车开进沟里:“你才十四岁。”
“十四岁怎么了?你二十几才找,晚了。”
五条悟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扔进嘴里,嚼著嚼著笑了一下。
“我以后也会变强的。比甚尔哥强,比由基前辈强,比你强。”
东阳平看了他一眼:“然后呢?变强了之后呢?天下第一了之后呢?”
五条悟嚼著糖隨口道:“然后让別人不用再吃苦!让所有人都有资格自由平静的过完一生!”
“有志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