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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邀请
    读完最后一个字,苏茜呆在了原地。
    她沉默良久,直到信纸从她指间滑落,她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登弯腰捡起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塞进苏茜手里。
    苏茜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是乾的。
    但眼神却像是某种被车灯照住的动物——不是恐惧,是彻底的茫然。
    “我从小……”她开口,声音乾涩,“我从小听的故事……”
    她没说完。
    说什么呢?
    说母亲给她讲的睡前故事?
    说卡塞尔招募官在她十六岁生日那天说的那句“欢迎回家”?
    还是说入学典礼上昂热校长激情的的演讲——“我们是人类最后的防线”?
    说那些都是假的?
    与林登和楚子航这类人不同,苏茜与大部分卡塞尔学生一样,是根正苗红的“屠龙n代”。
    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一直都是“以屠龙为己任,以守护世界为目的”这样的內容。
    诚然,这套东西放到某个不同的时空中可能会被当成pua大法而无人问津,但在这里不是。
    龙,是存在的。
    混血种,是存在的。
    抗击龙族为己任的人和组织,也是存在的。
    而秘党,在之前苏茜的眼中一直是这样的一个“为国为民”的正义组织。
    即使她知道这其中绝对存在著某些黑暗,但至少不应该跨过底线才对啊?
    但现在,她的世界观崩塌了。
    林登见她这幅样子,没有说话。
    他就蹲在她面前,离她不到半米,安静地看著她。
    楚子航已经无声地挪到了几步之外,没有靠近。
    不同於外表的冷峻,心思实则细腻的他此刻隱隱意识到自己应该暂时消失。
    沉默持续了大约二十秒。
    然后林登开口了。
    “瓦伦蒂娜说得对,这个世界有时候不是按『好人』和『坏人』分的。”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大部分时候,只有立场。”
    苏茜的眼睛动了动,焦距慢慢回到他身上。
    “加图索干坏事,是因为他们的立场需要干坏事。”林登继续说。
    “卡塞尔和他们坐一张桌子,是因为卡塞尔的立场需要校董会的钱和权。”
    “昂热校长和秘党对你好,可能是真心的,但他们在利用你,也可能是真的,这两件事不矛盾。”
    苏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林登看懂了她的表情。
    “你想问:那我该信谁?”
    苏茜点头。
    “谁都不该全信。”林登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包括我。”
    苏茜愣了一下。
    “你现在签的是试用期合同,我隨时可以找理由把你开了。”
    他看著苏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应该信的,只有自己的目的,只有你想做的事情。”
    他伸手指向远处假装自己很忙但耳朵明显竖起的楚子航:“楚子航是为了找寻某种东西加入的卡塞尔。”
    “屠龙?那只是卡塞尔的要求,他顺带做的。”
    手指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卡,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个凯撒是为了证明自己,虽然现在还停留在极度自我的中二病时期。”
    又朝慕尼黑的方向努了努嘴:“阿福?为了让家里的生活变好一点。”
    最后,他把黑卡收回口袋,伸出大拇指,朝自己胸口点了点。
    “而我,则是为了钱和乐子。”
    他把黑卡收回口袋,忽然不说话了。
    他就那样看著苏茜,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石室中的幽蓝萤光静静流淌,连远处楚子航的脚步声都停了。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捏住了苏茜的下巴。
    力道不重,但带著一种不容躲闪的篤定。
    苏茜被迫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幽蓝的光里显得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那你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苏茜怔住了。
    她没在意那个稍显轻佻的动作,脑子里全是那个问题——
    我的目的,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乾。
    那些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变强、毕业、成为优秀的执行部专员——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没有根的浮萍。
    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
    良久,少女略显无助的声音传出,甚至带了点哭腔。
    她直愣愣地看著眼前人的双眼,想从里面找到一点什么。
    可能是一点答案,可能是一点方向,也可能只是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
    谁知,被她给予希望的人却突然笑了出来。
    笑的有点滑稽。
    “废话,”林登说,“这种事儿一时半会儿肯定想不出来。”
    他突然鬆开了苏茜的下巴,脸上那点罕见的正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那种戏謔。
    但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石室穹顶,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背对著苏茜,缓缓张开了双臂。
    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始,又像是在拥抱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茜感觉石室中的光线好像忽然变亮了一些。
    这些光线穿过林登衣物的缝隙,在地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边缘带著微微的光晕。
    苏茜透过没擦乾的泪水,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背影。
    “这世间的事和物数不胜数,”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精彩的、悲哀的、复杂的……”
    “放眼寰宇,无数人经过无数日夜都难以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你才活了多久?就想搞明白?”
    林登声音变得有点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听说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有一些极端的科学家曾疯狂地追寻什么是『生命第一因』,但最后却纷纷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我和我的家族曾经也跟过风,將『第一因』定为金钱与权力,並为之付出了很多。”
    “亲情、爱情、友情……这些都被我捨弃了,只为了向上爬。”
    “爬到那个凡人的顶峰位置。”
    他顿了顿。
    “然后我死了。”
    他说的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个无关自己的故事。
    “死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我追了一辈子的东西,在我咽气的那一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笑了一下,那笑声从前面传来,短促,带著点沙哑。
    “金钱不会替我挡刀,权力不会为我陪葬。”
    “我为之付出一切的那个『因』,在我真正需要它的时候,连一个回应都欠奉。”
    “你说,可笑不可笑?”
    苏茜没有回答。
    她只是跪坐在原地,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著那个背对著她的身影。
    林登也没等她的回应,而是继续开口:“后来有个『人』问我:『你还想要那些吗?』”
    “我说:想啊,为什么不想?”
    “钱是好东西,权也是好东西,要是连他们都拒绝了,『孤狼』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吗?”
    “只是——”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得想明白一件事:是我在追它们,还是它们在追我?”
    “如果为了钱,把自己活成钱的奴隶——那到底是『我有钱』,还是『钱有我』?”
    “如果为了权,把自己活成权的形状——那到底是『我掌权』,还是『权掌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那些追了一辈子第一因的人,最后都成了第一因的祭品。”
    “可我不想当祭品,也不想当祭司。”
    “我可是孤狼。”
    “我要当,就当那个坐在祭坛边上,看著祭品被烧,还能嗑瓜子点评『火候不够』的人。”
    林登声音里的戏謔慢慢褪去,换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严肃,而是一种自信。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篤定。
    “所以现在,我给自己定了新的规矩。”
    “钱,我要;权,我也要;”
    “但在追的路上——”
    “我得觉得有意思。”
    “不是那种『哈哈哈真好笑』的有意思。”
    “是哪怕今天赔了,也能咂摸出点滋味;是哪怕被人坑了,也能琢磨出点乐子。”
    “是哪怕天塌下来,也能想著『正好看看天塌下来是什么样子』。”
    “是——我追它们,但我不跪它们。”
    “我拿它们当棋子,不是把自己当棋子送给它们。”
    “这才是活著的滋味。”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些科学家追了一辈子第一因,到死都没想明白——生命哪有什么『因』?”
    他停了停。
    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带著说不尽的嘲讽。
    “生命哪有什么『因』?”
    “活著本身,就是因。”
    “你想要什么,去拿就是了。”
    “拿不到,笑一笑,换个姿势,再拿一次。”
    “拿得好看一点,拿得有意思一点,拿得让自己哪怕死了也不觉得亏——这不比那些虚无縹緲的『真諦』实在?”
    话音落下,石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来。
    苏茜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登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副面具造型奇特的面具。
    面具质地奇异,在幽蓝的光里泛著冷冽的色泽。
    而其面上还雕刻著一只正在回望的狼。
    不是那种仰天长啸的威武狼王,也不是伏地捕猎的阴险狈类。
    它只是微微偏著头,像是在打量什么。
    它的眼窝深陷,瞳孔的位置是两道细长的鏤空,从那缝隙里望进去,只能看见一片幽暗。
    而在其后,代表著力量的黄金瞳也不知在何时已经点燃。
    金色的光芒从鏤空处迸发而出,像是两颗烧著的星辰,又像是那头狼冷冷地望了出来。
    光焰在面具的纹路上跳跃,把那张狼脸映得忽明忽暗。
    似笑非笑,似窥非窥,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狡诈。
    “欢愉不是单纯的发笑,也不是无法无天的狂欢。”
    “欢愉是——哪怕这个世界在你面前塌了,你也能挑个舒服的姿势坐著看。”
    “是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你『你应该这样活』,你也能笑一笑,然后照自己的方式去死。”
    “是把命运给你的每一巴掌,都当成一场戏的开幕。”
    “然后站在台上,对著台下的观眾——鞠躬。”
    “与其追寻那些虚无縹緲的『真諦』,还不如享受此刻。”
    林登的音量隨著金色光焰的爆涨而愈加激昂,声音中也带上了某种激烈的虔诚。
    “所以现在。”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愉快的弧度,不知为何隔著面具也能看清。
    “我的『第一因』,叫欢愉。”
    “不管如何,在不论什么样尽头到来之前,努力地让自己笑一笑,不好吗?”
    他微微前倾身体,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朝著蹲在地上的少女缓缓伸出。
    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
    与在昂热办公室时的弯腰不同,此刻,这是一个邀请。
    “怎么说?”林登问道,语气里带著那种熟悉的、欠揍的轻佻。
    “要不要来观眾席坐坐?”
    见苏茜不语,他眼中的光芒似乎又亮了几度。
    “又或者?”
    林登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试试一起,”
    “登台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