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三號擂台,第二轮第三场。天璇峰沈见微,对,竹溪苑洛晚秋。”
裁判声音裹著灵力盪开,嗡嗡地响。
洛晚秋站在擂台边,没动。
四周看台上人声像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练气四层对筑基中期?这还打什么?”“抽籤抽成这样,没鬼才怪。”
晏朝露坐在东侧前排,背挺得笔直,嘴角勾著笑,眼神却像钉子,死死钉在洛晚秋背上。
她在等。等洛晚秋上台,等沈见微出手,等那道清瘦身影吐血跌下来。
光是想想,指节就发痒。
“洛晚秋,上台!”裁判又喊一遍,皱了眉。
她这才抬眼。
眼神静得像潭死水。抬脚,一步步走上石阶,衣摆扫过积灰。看台安静了一瞬。晏朝露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前倾。
沈见微看著她走近,脸上笑容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洛师妹。”
洛晚秋没看他。先朝裁判躬身一礼,再转向沈见微,同样躬身。
礼数周全。
沈见微挑眉,正要开口,她却已直起身,转向裁判。
声音不大,咬字清楚:“弟子洛晚秋,自知修为低微,不敢与沈师兄爭锋。”
顿了顿。
风好像停了。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裁判,扫过沈见微,最后落向远处高台——江暮尘正端坐主位,手里茶盏顿了顿。
洛晚秋收回视线,声音平稳:“此战,弃权。”
“弃权”两个字砸下来,看台“嗡”一声炸了。
“什么?!”
“她疯了?!”
晏朝露脸上的笑僵住。她愣愣盯著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弃权?洛晚秋弃权?她不是该咬牙硬撑,然后被打得吐血吗?
怎么会是弃权?
沈见微嘴角笑意凝固了一瞬。他眼底玩味褪去,换成深沉的打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裁判也懵了,张张嘴,看向高台。
江暮尘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裁判立刻清了嗓子,声音提高:“洛晚秋,你確定要弃权?按规矩,主动弃权者,本轮判负,取消本届大比所有排名与奖励,后续三个月月例减半,资源配额下调三成。你可清楚?”
每说一条,吸气声就重一分。
洛晚秋垂著眼:“弟子清楚。”
声音还是平的。
裁判噎了一下,又看高台。江暮尘微微頷首。
“那……丙字三號擂台,第二轮第三场,洛晚秋弃权,沈见微胜,直接晋级。”
话音落下,洛晚秋已经转身。
她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下擂台。步子不紧不慢,背影挺得笔直。
没有狼狈,没有犹豫。
好像刚才那句“弃权”说的不是自己前途,是今天天气。
晏朝露盯著那道背影,指甲掐进掌心。一股邪火窜上来,烧得喉咙发乾。弃权?她居然敢弃权?用这种自毁的方式,躲过了当眾碾压的羞辱?
凭什么?
沈见微还站在台上,笑容淡了。他望著洛晚秋消失在石径尽头,眼神沉了沉。
这女人,比他想的难缠。
不是硬拼,不是认怂,是直接掀了桌子。
他低头,转了转左手小指上的黑色指环。
得重新评估了。
…………
洛晚秋没回住处。
她沿著石径下山,穿过竹林,停在一座灰扑扑的三层阁楼前。
藏书阁。
门开著,里头昏暗,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儿飘出来。门口只有个扫地的杂役老头,靠著门框打瞌睡。
她迈过门槛。
阁楼里静,脚步声在空荡木地板上响。一层摆满了书架,密密麻麻。靠窗长案后坐著个白髮老者,正低头翻一本泛黄古籍。
秦断岳。
他穿了身洗得发白的深蓝长老服,胸口剑纹褪色得厉害。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从老花镜上头瞥了一眼。
“借阅去二层,玉简用令牌拓印,一次最多三枚,七日归还。”声音洪亮,带著不耐烦,“损坏照价赔偿,赔不起就去戒律堂领罚。”
洛晚秋走到长案前,躬身:“弟子洛晚秋,见过秦长老。”
秦断岳翻书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锐利如电的眼睛。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又垂下眼:“有事?”
“弟子方才在大比擂台上,主动弃权。”
秦断岳翻书的手停了。
他摘下老花镜,搁在案上,身子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虎口有道深可见骨的旧疤。
“所以?”他问。
“按规矩,弃权者需至戒律堂领取处罚文书。执事弟子让弟子先来藏书阁,说秦长老今日轮值,文书由您签发。”
秦断岳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漂浮。
“你倒是镇定。”他终於开口,“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吗?”
“知道。”
“不后悔?”
“不后悔。”
秦断岳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戴上老花镜,从抽屉抽出一张空白玉简,指尖灵力凝聚,开始刻字。“沙沙”轻响。
“理由。”他头也不抬。
“实力悬殊,必败无疑。”
“就这?”
“就这。”
秦断岳刻字的手顿了顿,抬起眼,从镜片后看她:“你前两场贏得可不简单。练气三层,能看破练气六层体修《镇山印》的破绽,还能抓住空当一击制胜——这份眼力和决断,不像会轻易弃权的人。”
洛晚秋垂著眼:“侥倖而已。”
“侥倖?”秦断岳嗤笑一声,摘下老花镜扔在案上,“老夫活了二百多年,见过太多『侥倖』。真正的侥倖,是活不下来第二次的。”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眼睛直直盯著她:“你弃权,不是因为怕输,是因为不想按某些人写的戏本子演下去。对吧?”
洛晚秋没说话。
左手在袖中,轻轻摩挲右手掌心。旧疤烫意依旧。
秦断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靠回椅背,摆了摆手:“罢了。你们这些年轻弟子,心思比功法还绕。老夫懒得管。”
他重新拿起玉简,迅速刻完,从怀里摸出青铜印章,哈了口气,重重盖在末尾。
“拿去吧。”他把玉简推过来,“去庶务堂交玉简,领罚。三个月月例减半,资源配额下调三成——自己心里有数。”
洛晚秋接过玉简,躬身:“谢秦长老。”
“谢个屁。”秦断岳重新拿起古籍,戴上老花镜,头也不抬,“赶紧走,別在这儿碍眼。”
洛晚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秦断岳的声音,不高,但清晰:“藏书阁三层东角,第三排书架最底下,有本《云嵐旧事辑录》。落灰了,没人看。”
她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迈过门槛。
门外日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沿著石径继续往下走。怀里玉简贴著胸口,凉意渗进来,和碎片暖意混在一起。
远处主峰传来钟声,悠长绵远。
大比还在继续。
她握紧玉简,指尖发白。
…………
庶务堂在宗门西南角,是座不起眼的青瓦平房。门口排著队,七八个外门弟子等著领月例,脸上带著倦色。
洛晚秋排在队尾。
前面两个弟子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丙字擂台那边,有个內门弟子直接弃权了。”
“谁这么想不开?”
“好像叫洛晚秋,竹溪苑的。对手是沈见微沈师兄——你说她是不是傻。”
“运气不好,抽到筑基中期,谁打得过?”
声音压得低,但洛晚秋听得清楚。她垂著眼,看著自己鞋尖沾的灰。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她了。窗口里坐著个中年执事,正低头拨弄算盘,抬起头,脸上掛著职业化的笑:“姓名,何事?”
“洛晚秋。”她把玉简递过去,“大比弃权,来交处罚文书。”
执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接过玉简,灵力扫过,確认印章无误,又抬头打量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哦,是你啊。”他拖长声音,从抽屉翻出另一枚玉简对照记录,“洛晚秋,竹溪苑,练气四层。大比第二轮弃权,处罚如下:本届大比排名奖励取消,三个月月例减半,下季度资源配额下调三成。有无异议?”
“无。”
“那在这儿按个手印。”执事推过来印泥和纸笺。
洛晚秋拇指沾了印泥,按下去。鲜红指印落在白纸上,刺眼。
执事收起纸笺,从柜子里数出三块下品灵石,推过来:“这个月月例,减半后还剩这些。拿好。”
三块下品灵石,躺在粗糙木柜檯上,光泽黯淡。
旁边排队的弟子偷偷瞥过来。
洛晚秋收起灵石,转身离开。
走出庶务堂时,日头偏西。远处演武场传来阵阵欢呼,夹杂著灵力碰撞的爆鸣。
她没往那边看,径直往回走。
竹溪苑在宗门最外围,得穿过一片杂役弟子聚居的矮房。路边有口水井,几个杂役妇人正洗衣裳,搓衣板声“唰唰”响。看到她走过,声音停了停,目光追过来,又很快移开。
“……就是她吧?”
“弃权的那个?”
洛晚秋脚步没停。
走到竹溪苑门口,石屋里空荡荡的。阿树不在。她推门进去,反手合上门,背靠著门板站了一会儿。
屋里昏暗,只有窗缝漏进几缕夕阳光。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手伸进床底暗格,摸出那包用旧布裹著的碎片。布包摊开在掌心,十几块暗银色碎片静静躺著,表面浮著极淡的银晕,像呼吸般明灭。
左手拇指摩挲右手掌心旧疤。
烫意很稳。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睁开时,眼底那片冰冷决绝,更沉了几分。
弃权,不是退缩。
是掀桌子。
沈见微想看她狼狈落败,晏朝露想看她当眾受辱,江暮尘想看她按既定轨跡走向死亡——她偏不。
规则允许弃权,她就弃权。惩罚再重,重不过前世被剥骨殞命的痛。
三个月月例减半,资源配额下调三成——是很重。但比起在擂台上暴露底细,比起被逼出剑意雏形,比起让江暮尘更早確认“异常”,这点代价,值。
她重新包好碎片,塞回暗格,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沉入远山,天空暗红。云嵐宗诸峰轮廓在暮色里模糊,只有主峰听松阁的飞檐,还在天光里泛著冷硬的微光。
那里是江暮尘的地方。
也是她前世殞命的地方。
洛晚秋看著那片飞檐,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简。灵力注入,表面浮起几行小字。她目光扫过最后一行,那里盖著秦断岳的青铜印章,“云嵐戒律”四个字古拙。
秦断岳……
她想起藏书阁里那句看似隨意的话。
“藏书阁三层东角,第三排书架最底下,有本《云嵐旧事辑录》。落灰了,没人看。”
不是提醒,是提示。
这位被边缘化的古板长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洛晚秋收起玉简,走到屋角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慢慢喝了几口。
水很凉,压下心头燥意。
窗外彻底暗了。
远处演武场的欢呼声也平息,大比第一日结束了。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响。
她吹熄油灯,在黑暗里躺下。
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搭在腹部,掌心朝上。旧疤处的烫意,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像一颗埋在血肉里的火种。
明天,该去藏书阁三层看看了。
还有,得想办法弄点灵石——月例减半,资源下调,三块下品灵石,撑不过一个月。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秦断岳那双锐利如电的眼睛,还有虎口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旧疤。
或许,是条路。
但得小心。
非常小心。
夜色笼罩竹溪苑,只有远处主峰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窥伺的眼睛。
洛晚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渐渐平稳。
睡梦里,掌心旧疤的烫意,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