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楚红菱便到了。
她今日换了身月白底绣银丝暗纹的劲装,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利落。见林风从院中走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微微点头:“伤势恢復得比预想快。”
“《星辉养脉术》確实神妙。”林风活动了下手腕,一夜修炼,经脉的舒畅感还在持续,“师姐今日这打扮,倒像是要与人切磋。”
“阵道峰那帮人,谈起阵法来比打架还凶。”楚红菱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无奈,“穿得繁琐了,容易被他们抓著问个没完。简单些好,说走就走。”
林风失笑。看来这位陈默师兄,是个妙人。
两人御器而起,楚红菱脚下是一柄晶莹如冰的飞剑,林风则踩著那柄得自雾谷的、尚未命名的银色飞梭——他简单祭炼过,速度尚可,胜在平稳。一白一银两道流光,掠过白云峰繚绕的云雾,向著东北方向的阵道峰而去。
阵道峰在寒月门內门诸峰中不算最高,但山势奇峻,多悬崖峭壁。峰体呈青黑色,岩石裸露处隱隱有金属光泽,据说此峰之下蕴藏著一条稀有的“墨金石”矿脉,对炼製阵盘、阵旗有天然加成。
观云台位於阵道峰东侧山腰,是一块突出山体的巨大平台,约莫半个足球场大小。平台表面平整如镜,显然是经人工打磨,边缘设有护栏,护栏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晨光中泛著淡青色的微光,显然是有防护阵法。
此刻平台上已有数十人,三五成群散落各处。大多穿著內门弟子的月白法袍,也有少数穿著各色常服,但袖口或衣襟处皆有阵道峰特有的、由复杂线条构成的“阵纹”標识。
林风与楚红菱落下时,引来不少目光。
楚红菱在內门名气不小,冰灵根天才、白长老亲传、雾谷之战重伤孙浩……这些標籤让她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而林风,这个新入內门、据说在雾谷立下大功的外门弟子,也同样引人好奇。尤其是他腰间那枚代表內门弟子身份、但边缘纹路与眾人略有不同的玉牌,更是让一些消息灵通者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楚师妹,这边!”一个略显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平台中央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灰扑扑袍子、头髮隨意用根木簪別著、袖口沾著几点墨渍的青年,正用力挥手。他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时目光灼灼,仿佛要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正是陈默。
两人走过去。陈默先对楚红菱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隨即目光就黏在了林风身上,上下打量,嘴里“嘖嘖”有声:“你就是林枫师弟?看著是比传闻中年轻些。雾谷那事儿我听说了,用凡铁机关坑杀炼气后期,还能从孙浩那疯子手下活著回来,有点意思。”
他说话直来直去,倒不让人反感。林风拱手:“陈师兄过奖,侥倖而已。”
“侥倖?阵道之中,可没什么侥倖。”陈默摇头,一把拉住林风手腕——力道不小,“走走走,法会快开始了,今天来的都是对阵法有点想法的,你那些『奇巧』玩意儿,待会儿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楚红菱显然习惯了陈默的做派,对林风微微頷首,便自行走到平台边缘一处人少的地方,抱剑而立,闭目养神,一副“我只是带路,你们聊”的模样。
林风被陈默拉到平台中央。这里已经摆开了几张石桌,桌上放著些阵盘、阵旗、刻刀、灵墨,以及几块记录玉简。七八个弟子围在桌边,正低声討论著什么,见陈默拉了个生面孔过来,都停下话头,看了过来。
“各位,介绍一下。”陈默拍了拍林风肩膀,声音洪亮,“这位就是新入內门的林枫师弟,雾谷之战的关键人物。別看他修为不高,脑袋里的点子,嘿,保管让你们大开眼界。”
这话说得满,顿时就有几道目光带上了审视和不服。能来这交流法会的,多是內门中对阵法有钻研、甚至有几分自傲的弟子,岂能轻易服人?尤其林风不过炼气四层,在这些人中属於垫底。
一个面容清秀、身著月白法袍、袖口阵纹有三道银线的女修微微蹙眉:“陈师兄,今日法会议题是『低阶复合阵法微型化』,林枫师弟……可是精於此道?”
她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的质疑显而易见。旁边一个国字脸、身材壮实的男修更是直接哼了一声:“陈师兄,咱们这儿可不是讲故事的地方。雾谷之事,我等也敬佩林枫师弟的胆识,但阵法一道,讲究的是实打实的功底和天赋。”
陈默眼睛一瞪:“赵阔,你什么意思?我陈默带来的人,还能是样子货?”
眼看要起爭执,林风適时开口,语气平静:“这位师姐,赵师兄,陈师兄是抬爱。小弟对阵法確有兴趣,但不敢说精通。今日前来,主要是向各位师兄师姐学习,若有些粗浅想法,也请各位斧正。”
不卑不亢,態度摆得正。那女修脸色稍缓,赵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林风几眼,嘀咕了句“还算懂事”。
陈默却不管这些,一把將林风按在石桌旁的空位上,自己跳到一块稍高的石头上,清了清嗓子:“行了,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咱们开始!老规矩,先看货,再论道!”
他一拍腰间储物袋,一道青光飞出,落在中央石桌上,化作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呈暗青色、表面布满细密银纹的圆盘。
圆盘造型古朴,边缘有八个凹槽,此刻嵌著三块指甲盖大小的下品灵石。陈默手指一点,灵力注入,圆盘表面银纹次第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是我新捣鼓出来的『三叠阵盘』。”陈默语气带著几分得意,“巴掌大小,集成了『微型聚灵阵』、『金刚护体阵』、『疾风阵』三种基础阵法。聚灵阵可持续从周围汲取灵气,补充阵盘自身消耗,理论上一块下品灵石可支撑全功率运转三个时辰。金刚护体阵可抵挡炼气六层修士全力一击,或炼气七层修士普通攻击三次。疾风阵激活后,可让佩戴者身轻如燕,短距离移动速度提升三成,持续二十息。”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先激活聚灵阵,圆盘周围灵气明显被引动,缓缓匯聚。又让那赵阔以五成力轰出一拳,拳风撞在圆盘升起的一层淡金色光罩上,光罩荡漾,却未破裂。最后激活疾风阵,陈默本人“嗖”一下从石头上窜到平台另一头,又“嗖”一下窜回来,快得只留下残影。
“好!”
“陈师兄这手复合阵纹叠刻之术,越发精妙了!”
“三种阵法互不干扰,还能集成到如此小的阵盘上,厉害!”
围观眾弟子纷纷讚嘆。就连之前质疑林风的女修和赵阔,也露出佩服之色。这阵盘虽只是低阶阵法复合,但微型化到这种程度,还能保证稳定性和效果,確实体现了陈默深厚的阵道功底。
陈默嘿嘿一笑,收起阵盘,目光扫过眾人:“我的拋砖引玉完了。接下来,该各位了。谁有新的想法、新的作品,或者对复合阵法微型化有什么疑难,都拿出来聊聊。今日法会,只论阵道,不论修为高低、入门先后!”
气氛活络起来。
那清秀女修首先上前,取出一枚玉簪。簪身纤细,却刻了“清凉”、“辟尘”两个微型阵法,激活后能保持周身洁净、微凉,是女修常用的小玩意儿。但她的创新在於,將两个阵法的阵基做了部分重叠,节省了三分之一的体积,让玉簪看起来更精巧。
“柳师妹这『阵基復用』的思路不错,適合这种功能简单、灵力需求低的阵法叠加。”一位年纪稍长的弟子点评道,“但对灵力衝突要求高的阵法,復用阵基容易导致能量紊乱。”
接著是赵阔。他拿出一面巴掌大的菱形小盾,盾面刻著“坚固”和“反弹”两种阵纹。他演示时,用一根铁棍敲击小盾,小盾不仅稳固,还將部分力道反弹了回去,震得铁棍嗡嗡作响。
“赵师弟这『反弹』阵纹刻画得精妙,与『坚固』阵结合,確实能提升防御法器的实用性。”另一人点头,“不过盾牌体积所限,这两种阵法都未达到完整威力,算是取捨。”
隨后又有几人展示了作品:能同时发出“闪光”和“尖啸”警示的警报阵盘、集成了“照明”和“驱虫”功能的灯笼、甚至有个弟子试图在飞剑上复合“锋锐”和“轻灵”阵法,可惜失败了,飞剑在空中歪歪扭扭,惹来一阵善意的鬨笑。
林风静静听著,看著,大脑飞速运转。
这些內门精英的创意和技艺確实不凡,在传统阵法框架下,將微型化和复合做到了相当高的水平。但他们所有的思路,依然局限在“一个完整阵法就是一个独立功能单元,多个单元通过接口连接或简单叠加”的范式里。
就像前世的电子產业早期,每个功能模块都是独立的电路板,用导线连接。体积大、功耗高、可靠性差。而集成电路的思路,是將电晶体、电阻、电容等元器件和连接线,全部製作在一小块半导体晶片上,形成一个完整的、微型的电路系统。
阵法的“元器件”是什么?是阵基、阵纹、灵力通道。“连接线”是什么?是灵力流转的路径。
如果……
“林枫师弟。”陈默的声音打断了林风的思绪。
林风抬头,见眾人都已展示或发言完毕,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陈默搓著手,眼睛发亮:“刚才各位师兄师姐都露了一手,师弟初来乍到,想必也颇有心得?不妨说说,对阵法微型化,可有不同见解?”
那柳师妹和赵阔也看了过来,目光中好奇多过质疑。毕竟刚才林风一直认真听讲,並未夸夸其谈,態度让人挑不出毛病。
林风站起身,走到中央石桌旁。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右手食指,以灵力为墨,在身前空中缓缓“画”了起来。
淡蓝色的灵力丝线在空中凝聚,先是勾勒出几个简单的点,然后用线连接。很快,一个由数个点和连接线构成的、简陋的平面网络图,出现在眾人面前。
“这是……”有弟子皱眉。
“看起来像是最基础的『三才阵』阵基排布,但连线方式不对。”另一人嘀咕。
林风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陈师兄,各位师兄师姐。正如诸位所见,这是一个简化后的、由多个阵基和灵力通道构成的网络。传统布阵,如同建造房屋——每个阵法,都是一个功能完整的独立房间,有墙(阵基)、有门(灵力接口)。当我们想在一个有限空间內实现多种功能时,只能將这些『房间』並排摆放,用『走廊』(外部灵力通道)连接,或者尝试將墙壁打薄、將门做得小些,也就是阵基微型化和接口优化。”
他手指一点,空中的网络图发生变化,几个点聚集,形成三个相对独立的、由线连接的闭环。“就像这三位师兄师姐的作品,”他指向柳师妹的玉簪、赵阔的小盾,以及另一人的警报阵盘,“本质都是在有限空间內,塞入两个或三个『小房间』,然后努力让它们不互相干扰。”
眾人点头。这比喻虽粗浅,但形象。
“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呢?”林风话锋一转,手指再次滑动。
空中的图形骤然一变。原本分散的点和闭环被打散,重新组合。中心出现一条相对粗壮的主线,而原本代表不同功能阵法的“点”,被拆解、简化,变成一个个更小、功能更单一的“模块”,掛在这条主线的两侧。主线与模块之间,有更细的线连接,这些细线上,还標註了一些简单的、代表“开”、“关”、“方向”、“强度”的符文。
图形还在变化。主线上出现了规律的、波浪形的脉动標记,林风解释道:“我们可以设定一个基础的『能量时钟』,就像人的心跳,规律脉动。所有模块的启动、关闭、能量分配,都根据这个时钟信號来同步,避免混乱。”
他又在主线和模块连接处,画了几个嵌套的小型结构:“这是『隔离』结构。不同属性的灵力,或者高强度的灵力爆发,可以通过它进行一定程度的缓衝和隔离,防止干扰总线和其他模块。”
最后,他指著那些掛在主线两侧的、功能单一的模块:“这些模块,可以標准化製作。比如『聚灵模块』,只负责从外界吸收灵气,转化成稳定灵力输出到总线;『防御模块』,只负责在收到指令后,激发护罩;『加速模块』,只负责短暂提升速度……它们可以做得非常小,因为功能单一,结构就可以极度简化。”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已陷入沉思的眾人:“然后,当我们需要一个具体功能的法器时,就像搭积木。选择需要的標准模块,通过『总线』连接,用『符文编码』给每个模块分配一个『地址』,再通过统一的控制核心,发送指令——比如,指令『地址甲,启动防御模块,强度三;地址乙,启动聚灵模块,持续;地址丙,准备加速模块,听令触发』。”
“这样,我们就不再需要为每一个具体功能,去单独设计、刻画一个完整的、复杂的复合阵法。我们只需要设计好『总线』的標准,设计好各种『功能模块』的標准接口和协议,然后像堆积木一样,按需取用、灵活组合。”
林风说完,散去空中灵力图形,石桌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包括陈默,都瞪大眼睛,张著嘴,死死盯著林风刚才“画”图的地方,仿佛那里还残留著某种顛覆他们认知的魔力。
柳师妹手中的玉簪“啪嗒”一声掉在石桌上,她浑然不觉。
赵阔脸上的不服气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震撼。
那个尝试在飞剑上刻阵失败的弟子,更是激动得浑身哆嗦,嘴里喃喃著:“总线……模块……標准化……地址……编码……原来可以这样……原来可以这样!”
陈默猛地一步上前,抓住林风胳膊,眼睛红得像是要喷火:“林师弟!你……你刚才说的『符文编码』,具体怎么实现?『能量时钟』的脉动频率如何確定?不同属性灵力的隔离结构,用什么符文组合最有效?还有,模块的標准化接口,怎么保证不同製作者做出来的能通用?”
他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语速快得像爆豆子。
林风被他抓得生疼,苦笑道:“陈师兄,这些问题,我也只是有些初步想法,具体实现,还需要大量试验和验证。比如符文编码,或许可以参考传讯玉简中信息传递的原理,用不同频率、强度的灵力脉衝组合,代表不同的指令。能量时钟的频率,则要根据总线能承受的灵力吞吐量和模块的反应速度来测算……”
“对对对!传讯玉简!我怎么没想到!”陈默一拍脑袋,激动得在原地转圈,“灵力脉衝……编码……地址……天啊!这思路……这思路简直……”他找不到词来形容,猛地转身,对著还在发愣的眾弟子吼道:“听见没?都听见没?这是什么?这是给阵道劈开了一条新路!不,是炸开了一座山!”
他声音都在发颤:“以后咱们布阵,不用再一个个阵基去算、去调、去试错!咱们就做標准模块!就像凡人盖房子,有標准砖、標准瓦、標准梁!咱们想盖什么房子,就选什么材料往上垒!速度快十倍!百倍!”
眾弟子这才如梦初醒,看向林风的目光彻底变了。之前的审视、质疑,全部化为了震惊、敬佩,以及炽热的好奇。
“林师弟,这『总线』的承载能力如何计算?”
“不同属性的模块,灵力转换效率会不会有损失?”
“控制核心如何设计?需要多强的神识?”
“如果总线受损,是不是所有模块都失效?有没有冗余设计?”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林风一一解答,有些他能给出清晰思路,有些则需要共同探討。他巧妙地將前世集成电路、计算机总线、模块化设计的思想,用此界修士能理解的“阵法语言”翻译出来。虽然很多细节还停留在概念层面,但方向性的顛覆,已足以让这些浸淫阵法多年的內门精英们心潮澎湃。
法会原本计划的流程早已被打乱。眾人围著林风,討论、爭辩、演算,石桌变成了临时演武场,灵力在空中勾勒出各种图形,玉简被不断取出、记录。连原本在边缘闭目养神的楚红菱,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静静站在外围听著,清冷的眸中,不时闪过一丝讶异和思索。
日头渐高,又渐西斜。
直到有人肚子发出“咕嚕”一声,眾人才惊觉,竟已过了午时。
陈默意犹未尽,但看林风神色间已有倦色——毕竟重伤初愈,又高强度討论了一上午,便大手一挥:“行了行了!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散了!回头自己琢磨去!林师弟,”他转头,眼巴巴看著林风,“去我那儿坐坐?我那儿还有些好茶,咱们边喝边聊!好多细节我还糊涂著呢!”
看著陈默那恨不得把自己拽回家关起来討论三天三夜的架势,林风失笑,看向楚红菱。
楚红菱微微点头:“陈师兄於阵道赤诚,他的炼阵室,等閒人进不去。”
这便是同意了。
林风对周围还在兴奋议论的师兄师姐们拱手:“今日与诸位师兄师姐交流,受益良多。小弟所学尚浅,许多想法还不成熟,日后还望多多指点。”
眾人连忙还礼,態度与初时天壤之別。
“林师弟太谦了!”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阵道书啊!”
“师弟日后若有空,定要来我器堂坐坐,咱们聊聊法器微型化!”
“还有我丹峰!丹炉控火阵法说不定也能用上这思路!”
好不容易从热情的人群中脱身,林风跟著陈默,楚红菱陪同,三人离开观云台,向著阵道峰更高处行去。
陈默的“炼阵室”不在弟子居住区,而在阵道峰后山一处僻静的山坳。推开那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木门,林风差点被里面的景象晃花了眼。
房间极大,几乎掏空了半面山壁。地上、墙上、甚至天花板上,到处堆满了东西:成捆的空白阵旗、各种属性的灵墨、大小不一的刻刀、打磨工具、拆解得七零八落的阵盘、闪烁著各色微光的灵石矿渣、写满算式的兽皮和纸张……几乎无处下脚。
空气里瀰漫著灵墨、金属、矿石和某种焦糊味混合的复杂气息。几个半人高的青铜灯架上,嵌著照明用的“恆光”阵法,发出稳定的白光,照亮这片杂乱的“阵地”。
“隨便坐,隨便坐!”陈默一脚踢开挡路的半截阵旗,从一堆玉简下面抽出三个歪歪扭扭的木凳,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示意林风和楚红菱坐。他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眼睛依旧亮得嚇人。
“林师弟!快,你再给我细说说那个『与或非』逻辑门!用符文怎么实现『与』?怎么实现『或』?『非』又是什么原理?还有你提到的『寻址』,具体符文结构怎么画?”
他一边说,一边从地上抓起一块空白玉简和一把刻刀,眼巴巴看著林风,那样子,活像饿了几天的乞丐看到红烧肉。
楚红菱早已习惯,自顾自从墙角一个还算乾净的陶罐里倒出两杯清水——茶叶是別想了,放在林风和她自己面前。
林风也不嫌简陋,接过水喝了一口,整理了下思绪,开始详细解释。
他从最基本的布尔逻辑开始,用“开关”比喻“是”与“非”,用“两条路”比喻“与”和“或”。如何用嵌套的“导灵”符文和“断流”符文组合,实现“只有当两个条件同时满足,灵力才能通过”(与门)。如何用“分流”符文实现“只要一个条件满足,灵力就能通过”(或门)。又如何用“逆转”符文实现“条件满足时阻断,不满足时导通”(非门)。
他一边说,一边用灵力在空中勾勒出极其简化的符文结构。这些结构在此界阵法典籍中从未出现过,简单,却蕴含著一种奇异的美感和……力量。
陈默看得如痴如醉,手中刻刀在玉简上飞快刻画,嘴里念念有词:“妙!太妙了!原来如此!用最简单的符文组合,就能实现判断!这『与或非』……这简直就是阵法的『脑子』!有了『脑子』,阵法就能自己判断情况,做出反应!不再是死板的触发!”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跳起来,在杂物堆里翻找,很快找出几块阵盘残片和一把刻刀,当场就要试验。
楚红菱轻轻咳嗽一声。
陈默动作一僵,嘿嘿乾笑两声,放下刻刀,但眼睛还黏在那些符文结构上。
林风笑了笑,继续道:“这些只是最基础的逻辑。有了它们,我们就可以设计更复杂的『指令解码器』、『状態寄存器』……嗯,可以理解为,能识別不同命令、记住当前状態的阵法单元。再结合『能量时钟』同步,和『总线』传输,就能构建一个简单的、可编程的阵法系统。”
“可编程……”陈默咀嚼著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意思是,我们可以通过改变输入的『指令序列』,让同一套阵法硬体,实现不同的功能组合?而不需要重新刻画阵纹?”
“理论上可以。”林风点头,“但需要解决指令的存储、读取、执行,以及不同模块之间的协同问题。这涉及到更复杂的符文编码和系统架构,目前还只是设想。”
“设想好啊!就怕没设想!”陈默激动地搓著手,“林师弟,不,林哥!以后我陈默就跟你混了!咱们一起,把那些老掉牙的阵法统统革新一遍!让那些老古板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阵道!”
他这声“林哥”叫得情真意切,毫无筑基修士的架子。林风哭笑不得,连道不敢。
陈默却不管这些,又扑到杂物堆里,翻箱倒柜,找出好几枚玉简和几个成品阵盘,一股脑塞给林风:“这些,都是我这些年的阵法心得,从基础符文大全到高阶复合阵图解,还有我的一些失败案例记录,你拿去!这几个阵盘,是我还算拿得出手的作品,有防护的、有隱匿的、有困敌的,你也拿去防身!不够我还有!”
林风看著怀里堆成小山的玉简和阵盘,心中温暖。这陈默师兄,心思纯粹,对阵法痴迷到近乎赤子之心。与这样的人交往,痛快。
“多谢陈师兄。这些典籍对我大有裨益,阵盘我也正好需要。不过,”他话锋一转,“师兄,今日我在你这里,看到一件东西,颇为好奇。”
“什么东西?儘管说!看上什么直接拿!”陈默大手一挥,十分豪爽。
林风指向炼阵室角落,一堆阵盘残片下面,露出一角的、巴掌大小的破损圆盘。圆盘呈古旧的青铜色,边缘碎裂,表面覆盖著厚厚的灰尘,但依稀能看到,中心处刻著一个模糊的图案——一片雪花,包裹著一只眼睛。
“那个残片,”林风道,“图案有些特別。”
陈默顺著望去,“哦”了一声,走过去將那残片扒拉出来,吹了吹灰,拿过来:“这个啊,早年在一个古修士遗蹟外围捡的,看著有些年头了,但里面的阵纹全毁了,研究不出什么,就当个摆设。你喜欢?拿去!”
他將残片递给林风。
林风接过。入手冰凉,质地非金非玉,颇为沉重。那雪花包裹眼睛的图案,与藏书阁顾长老手札上的印章,一模一样。他手指摩挲著图案边缘,问道:“陈师兄可知这图案代表什么?或是哪个门派、哪个时代的標誌?”
陈默挠挠头:“这倒不清楚。我查过不少典籍,没找到类似图案的记录。不过……”他想了想,“这残片的材质很特殊,不像咱们北域常见的任何一种灵材。而且,破损处有被极高温度瞬间熔化的痕跡,不像是自然损坏,倒像是……被某种极强的能量衝击,从內部炸开的。”
內部炸开?林风心中一动。他想起了自己那枚黑色石板濒临破碎的状態。
“我能感受到,这残片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极淡的、很古怪的能量波动,”陈默补充道,“阴冷,但又有点……说不出的古老感觉。我试著用灵力刺激过,没反应。你要研究,小心些,別乱输入灵力,万一也炸了。”
“多谢师兄提醒。”林风將残片小心收起。这已经是第三次看到这个图案了——顾长老手札、石板解锁信息中的虚影、以及眼前这枚残片。它们之间,必定有联繫。
三人又聊了一阵,主要是陈默抓著林风问各种关於“总线”和“模块化”的细节,林风儘可能解答,也提出一些问题请教陈默关於传统阵法灵力流转的规律和禁忌,相互启发,都有收穫。
直到夕阳西斜,楚红菱再次轻声提醒,陈默才依依不捨地放人。
“林师弟,以后常来!我这儿隨时欢迎!有什么想法,隨时找我!需要什么材料,也跟我说,我想办法搞!”陈默一直送到山坳口,还在挥手。
离开阵道峰,返回白云峰的路上,楚红菱忽然开口:“陈师兄是真心敬佩你。他在內门,除了阵道,对別的事都不上心。今日能与你聊这么久,还送你这么多东西,是把你当真正的同道了。”
林风点头:“陈师兄心思剔透,於阵道一片赤诚,能与这样的人交流,是我的幸运。”
楚红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回到听雪轩,已是暮色四合。
林风关上院门,启动防护阵法。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院中,抬头望著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脑海中回放著今日法会的一幕幕。
陈默的狂热,眾弟子的震撼,那雪花眼睛图案的残片……以及,在法会人群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当他讲到“公共能量总线”核心思路时,那道一闪而逝的、阴冷如毒蛇的目光。
那目光的主人,是个面容普通、毫无特点的內门弟子,炼气六层修为。在林风察觉望去时,他已恢復平静,甚至隨著眾人一起露出思索表情。但在林风被陈默拉著追问细节、眾人注意力都被吸引时,那人悄然退出了人群,消失在阵法之外。
“圣教的人?还是其他对头?”林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腰间玉佩。
玉佩温润,在夜色中泛著微光。核心处那点灵光,似乎比昨日又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他想起陈默炼阵室那枚残片,想起石板信息中冰封神殿的虚影,想起顾长老手札上那个同样的图案。
雪花。眼睛。
这图案背后,究竟藏著什么?
还有今日他讲解“符文编码”时,隨手画出的几个代表基础逻辑运算的符號。当时不觉得,现在回想,那几个符號的笔画结构,竟与他从那黑色石板上领悟出的、代表“流转”、“聚合”、“分化”等概念的几个最基础符號,有著惊人的神似。
那不是此界已知的任何一种符文体系。
石板上的符號,与他基於前世逻辑学“发明”的符號,为何会相似?
是巧合,还是某种……跨越世界的共通法则?
林风深吸一口清冷的夜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
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务之急,是修復伤势,提升实力,破解石板,解锁更多关於“家”的坐標信息。
至於那些暗处的目光,那些神秘的图案,那些潜藏的危机……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交错,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不管你们是谁,想做什么。”他轻声自语,推开静室的门,“我都会用我的方式,走到最后。”
夜色笼罩听雪轩。
远处白云峰更高的地方,某座一等院落中,一个面容隱藏在阴影里的身影,正看著手中一枚微微发光的传讯符,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总线……模块化……標准化……有意思的想法。可惜,活不长的新点子,毫无价值。”
他手指一搓,传讯符化作飞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