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通告(求订阅!)
陈江河踏进形意门山门时,守夜的两名弟子几乎没认出他来。
青衣残破,右肩至胸前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已凝成硬痂,將破碎的布料与皮肉粘在一起。
“陈————陈师兄?!”其中一人惊呼,慌忙上前搀扶。
陈江河摆手,示意自己尚能行走。
“任务堂————可还有人值守?”
那弟子一怔,连忙道:“有、有的!今夜是赵执事当值一”
话未说完,陈江河已从他身侧走过,步伐虽不復平日的轻灵迅捷,但速度依旧不慢。
他踏过青石台阶,穿过那片白日里人来人往、此刻空旷寂寥的广场,径直走向任务堂那扇半掩的朱漆木门。
门內灯火通明。
赵执事正伏在长案后核对今日未销的任务牌。
闻声抬头,正要呵斥何人这般无礼目光落在陈江河身上,话语戛然而止。
他直直腾起身,椅子倒在地上。
“你————丙字七號那趟?”赵执事声音发紧,已认出这个今早才从他手中接过任务牌的凌木院弟子。
陈江河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血跡斑斑的任务牌,轻轻放在案上。
“弟子陈江河,丙字七號狩猎场外围巡视任务,归来復命。”
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同行五人,金枢院孙红药管事、徐天、刘裕、陈远、周茂————”
“皆战死。”
赵执事瞳孔骤缩,他死死盯著陈江河。
“黑风洞。”陈江河没有等他发问,径直开口,“孙管事审出匪首巢穴,执意追击。
入洞后匪首黑狼突然展露罡劲修为,施展“7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日月魔功。”
最后四字落地,赵执事脸色骤变。
他年近五十,在形意门当了二十五年执事,见识过太多江湖风浪。
日月魔功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他比绝大多数年轻弟子都更清楚。
那是百年前被五门联手清剿、本该彻底绝跡的邪功。
那是靠吞噬武人精血提升修为、为整个正道武林所不容的禁忌。
那是一条一旦沾上,便万劫不復的血路。
“你確定?”赵执事声音压得极低,喉结滚动,“此事开不得半点玩笑。”
“弟子亲眼所见。”陈江河迎著他的目光,没有闪躲,“黑狼双目血红,瞳中有残月虚影,周身脉络赤红如蛛网密布。罡劲初成,劲力虚浮却极为阴毒,孙管事————首当其衝。”
他垂眸,语速放缓:“弟子当时在战场边缘,负责外围策应。孙管事————喝令我立刻撤离,她持枪阻敌——
“”
喉头滚动,没有再说下去。
赵执事沉默良久。
他看著陈江河肩头那道狰狞的爪伤。
罡劲所伤与化劲截然不同,伤口边缘皮肉呈不正常的暗红,隱隱有溃散之势,这是罡劲余劲侵蚀肌理的特徵,做不得假。
他深吸一口气。
“在此候著。”
他转身快步走入堂后厢房,那里有直通內门各院的传讯铃。
半炷香后。
任务堂正堂灯火通明。
两名刑律堂执事率先赶到,紧接著是今夜轮值的金枢院长老—孙禹海。
这位年近七旬的长老身形瘦削,白髮如霜,唯有一双手掌宽厚如铁,指节粗大,握了四十年枪留下的老茧堆积成丘。
他进门时步履极稳,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
他在案前站定,自光越过赵执事,越过两名刑律堂执事,落在陈江河身上。
“孙红药。”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悲伤:“如何死的。”
陈江河躬身行礼。
他描述黑风洞外的遭遇战,描述黑狼边战边退、诱敌深入,描述洞厅中那具魁梧身躯骤然爆发的罡劲威压。
他描述孙红药鎏金枪断成两截的剎那,描述徐天刘裕被罡劲余波震飞嵌进洞壁,描述那两名金枢院弟子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拦腰截断。
他描述自己距战场十余丈,全力施为虚影步,在黑狼追击下拼死逃出洞口。
然后,他挽起右袖。
那道狰狞的爪痕暴露在灯火下。
皮肉外翻,边缘呈不正常的暗红溃散,深可见骨的伤口处,隱约有细密如蛛网的暗色血线向四周蔓延。
罡劲侵蚀,特徵分明。
孙禹海盯著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你逃出来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陈江河放下衣袖,“弟子学艺不精,无力救援同门,只能————带回消息。”
孙禹海没有再问。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只是在跨过门槛的剎那,他那双一直摩挲著袖口的右手,猛地攥紧。
青筋自手背蜿蜒而起。
三息后,他鬆开。
“备棺。”
声音不高,像是对身后隨行的金枢院弟子吩咐。
“我那孙女————素来爱俏。寻匹好料子,莫委屈了她。”
他没有回头。
那名金枢院弟子低声应是。
孙禹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根据之前押著黑山五匪中老四和老五的弟子口述以及陈江河的供词,刑律堂的处置来得很快。
次日午时,刑律堂內门通告牌上,贴出一张盖著刑律堂朱红大印的文书。
措辞精简,不留情面:“金枢院弟子孙红药,受命执掌丙字七號狩猎场巡视事务,擅自篡改任务內容,强令弟子越界追敌,以致团队尽没,遗祸同门。虽身死,难辞其咎。追罚金枢院监管不力,责其自查整顿。”
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凌木院弟子陈江河,临危不乱,携关键情报归返,应予嘉奖。赐玉肌续骨膏”三盒、“血气丹”一瓶、二百两银子,以资其勇。”
消息传开,內门议论纷纷。
金枢院弟子大多沉默,偶有愤愤不平者低语几句“人死帐消,何必苛责死者”,却被——
年长的师兄一记冷眼瞪得訕訕闭嘴。
凌木院这边,气氛则微妙许多。
“赐玉肌续骨膏?那可是疗罡劲伤的上品!”一名凌木院弟子压低声音,眼中掩不住的羡慕。
“人那是拿命换的。”另一人撇嘴,朝通告牌努了努,“金枢院死了四个,带队的孙红药也折了,就他一个活著回来。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先前那人訕訕闭嘴。
议论声中,一道身影自人群外走来。
那人身高近七尺,肩宽背厚,那一身劲装勾勒出夸张的肌肉轮廓,双臂裸露,古铜肤色在日头下泛著光泽。
正是凌木院大师姐,柳舒灵。
她站定在通告牌前,仰头將那几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转身。
“陈江河在何处?”她问,声音爽朗。
有弟子连忙指向弟子峰西侧那片独门院落的方向。
柳舒灵点头,大步流星朝那边走去。
弟子峰西侧,上房院落。
陈江河盘膝坐在静室榻上,上身赤裸,露出结实的肌肉与纵横交错的旧伤。
右肩那道罡劲爪痕已被清洗缝合,敷上玉肌续骨膏后,边缘暗红血线明显淡化,不再向四周蔓延。
他抬手,轻轻按压伤口边缘。
刺痛。
但比昨夜已轻了七分。
他低头看了眼榻边那瓶血气丹,又抬眼看向窗外。
院门处,一道身影正大步踏入。
柳舒灵没敲门。
她径直穿过青石小径,跨过门槛,在静室门口站定。
——
目光落在陈江河赤裸的上身,在那道被仔细包扎的爪痕上停留片刻。
“伤如何?”她问。
“门中赐的玉肌续骨膏,极好用。”陈江河起身,取过一旁中衣披上,“余劲已散,再养三五日便无碍。”
柳舒灵点头。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拉过榻边木凳坐下,坐姿毫无女子该有的婉约,却自有一股坦荡从容。
“刑律堂的处置,你看了?”她问。
“看了。”
“作何感想?”
陈江河沉默片刻。
“孙管事实有过失。”他缓缓道,“但人已死,门规追罚,无可厚非。”
柳舒灵盯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爽朗,带著几分洞若观火的清明。
“你小子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她靠向椅背,双臂环胸,语气隨意:“孙红药那婆娘,我也打过几回交道。金枢院的人,修枪的,从院主到普通弟子,哪个不是眼珠子长头顶?她尤甚。仗著爷爷是院中长老,自己又是化劲巔峰,对內门普通弟子动輒打骂,对咱们凌木院更是一口一个“废物”。”
她顿了顿,看向陈江河:“这回她栽在黑风洞,带的金枢院弟子全军覆没,唯独你这个她最瞧不起的凌木院废物”活著回来,还带回了日月魔功现世的关键情报。”
“嘖。”她轻轻咂舌,“这巴掌,打得可真响。”
陈江河没有接话。
他只是平静回视,柳舒灵与他对视片刻。
“孙禹海今日在金枢院没发难,不是因为信了你的说辞。”她声音放低,“是因为刑律堂定论已下,此时发作,只会显得金枢院输不起,更坐实他孙女瀆职致团队覆灭的罪名。”
她顿了顿,眸光锐利:“但他不会就此罢休。”
“孙红药是他一手带大的孙女,资质虽非顶尖,却是孙家这一代唯一入了內门的血脉。他在这孙女身上花了多少心血资源,旁人不知,金枢院那些老人心里都有数。”
“如今人死了,罪名背了,连累金枢院被整顿。这口气,他咽不下。”
柳舒灵直视陈江河:“他需要一个出气口。而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陈江河点头:“弟子明白。”
柳舒灵挑眉:“就这?”
陈江河想了想,补了一句:“多谢师姐提点。”
柳舒灵盯著他,忽然抬手,屈指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敲了一记。
“少给我装傻。”
她收回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不知该说是护短还是认命的纵容。
“你既入了凌木院,便是我柳舒灵的师弟。孙禹海再大的脸面,也不敢在我面前明目张胆欺我凌木院的人。”
她起身,走到门边,回头:“这段时日,老老实实养伤,少往外跑。丙字七號那片暂封了,宗门自会派罡劲长老去黑风洞核查。你该说的都说了,不必再多言。”
顿了顿,又道:“那瓶血气丹,每日一粒,莫省著。你根基扎实,亏在修炼时日太短,气血底蕴比那些苦修多年的化劲大成薄了些。这道坎迈过去,才有资格谈下一步。”
陈江河起身,郑重抱拳:“师姐教诲,弟子谨记。”
柳舒灵摆摆手,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同一时刻,金枢院。
孙禹海独坐在静室蒲团上,面前横著一张长案。
案上摆著一桿鎏金枪。
枪身精铁所铸,八尺三寸,重四十七斤。
这是孙红药十二岁入內门那年,他亲手为她挑选材质、监督匠人、耗时三月打制的入道之礼。
他记得那日孙女接过枪时,眉眼弯弯,笑得像得了天下最珍贵的宝贝。
“爷爷,这枪叫什么名字?”
“等你闯出名声,自己取。”
“那我要叫它破云”!以后我用它一枪破开云霄,让整个形意门都认得我孙红药的名字!”
破云枪。
如今枪身断成两截,枪尖沾满乾涸的血跡,静静躺在长案上,再无当年的锋锐寒光。
孙禹海伸出右手,轻轻抚过断裂处。
断口参差,是被巨力生生震断的。
他闭目,在脑海中推演。
孙女是化劲巔峰,鎏金枪是百锻精铁。
能將此枪震断的力道。
罡劲。
確凿无疑。
而那个凌木院弟子肩上的爪痕————
也是罡劲所伤。
皮肉外翻,血线蔓延,余劲侵蚀肌理的轨跡清晰可辨。
一切都对得上,但是他孙女是什么样他心中自是清楚。
他缓缓睁眼,眸光幽深如古井。
“来人。”
门外弟子应声而入。
“去查。”孙禹海声音不高,“那个陈江河,入凌木院之前,在宜林县所有底细。师从何人,何时入化劲,与何人交过手,战绩几何。”
顿了顿。
“事无巨细,报於我知。”
弟子领命而去。
静室重归沉寂。
孙禹海低下头,目光落回那杆断裂的鎏金枪上。
枪身冰凉,再不会有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女握住它,雀跃著喊他“爷爷”。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拭去枪尖最后一点血渍。
良久。
“红药————”
他低低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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