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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五百个布袋子
    第108章 五百个布袋子
    市会展中心东厅入口,丰泽园的展位占了两个標准位。
    黑底烫金招牌,恆温玻璃展柜,射灯从三个角度打下来,照的真空包装的即食佛跳墙闪耀著极其耀眼的光泽。
    鲍鱼、海参、鱼翅的剖面图印在包装盒侧面,標价二十八元一罐,旁边竖著上海印刷厂出的四色铜版纸宣传册。
    楚天阔换了藏蓝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髮用髮蜡往后梳的一丝不苟,站在展柜后面显得非常精神。
    三个穿皮夹克的经销商围著他翻宣传册,有人问保质期,有人问出厂价,还有一个直接掏出大哥大打电话报货號。
    西厅中段,二十三號展位。
    一张从林记后厨搬来的摺叠桌,一块林建国用毛笔写的水曲柳木板林记老卤,五百个棉纱布小袋码在三层竹筐里,红绳白绳蓝绳分色扎口,底下垫干稻草。
    没有射灯,没有宣传册,没有恆温柜。
    路过的人瞥一眼就走,一个烫捲髮的女人捏起一个布袋捻了捻,嘴角往下撇。
    “这不就是路边摊嘛,展销会也让进?”
    苏小琴脸涨红,攥著备用的布袋要回嘴,被林江按住手腕。
    李卫东搓著手小声说。
    “江哥,要不咱把桌布铺上?我跑了三家布店””
    “不铺。”
    林江看了一眼手錶,九点四十七。展销会九点开门,丰泽园的人流从开门到现在没断过,西厅这边走道空的能跑三轮车。
    他弯腰从桌下抽出一只棉纱布大號袋,红绳扎口,袋面印著林记老卤·滷鸡爪。这袋子是凌晨一点封的,到现在整整六个小时。
    林江拆开红绳,掀开袋口。
    他没说话,也没喝。
    卤香从棉纱布的透气孔眼里渗出来时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喇叭都管用。老卤引子沉积的六十年酱香打头阵,鱼鰾胶原锁住的肉脂香跟在后面,陈皮回甘收尾—三股味道拧成一条绳子,顺著会展中心的中央空调风道,往东厅方向灌过去。
    林江从围裙口袋摸出菜刀,一刀切开鸡爪。
    断面琥珀通透,胶质层嵌在骨节缝隙间泛出油润光泽,筋膜完整不散架,切面乾乾净净不渗一滴油。
    出锅六小时,三十二度室温,品相和刚出锅时一模一样。
    他把切面朝外,搁在桌沿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插进围裙口袋。
    不用等。鼻子会替他拉客。
    东厅入口处,一个正翻丰泽园宣传册的中年男人忽然抬头,鼻翼翕动两下,目光越过楚天阔的恆温柜往西厅方向看。
    三秒。
    五秒。
    走道上停下脚步的人从一个变成三个,从三个变成七个,从七个变成一串。
    有人循著味道走到二十三號展位前,盯著那只切开的鸡爪吞了口唾沫。
    “多少钱一袋?”
    “鸡爪一块,鸭腿两块,五香蛋三毛,卤香乾两毛。”
    “我尝一个。”
    林江拆了一只完整的鸡爪递过去,没收钱。
    那人咬下去的瞬间,牙齿陷入弹韧的胶质层,滷汁从骨缝里迸出来。他嚼了三口停住,回头望了一眼东厅方向,又低头看看手里啃了一半的鸡爪,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上服气。
    “老板,给我来十袋。”
    队伍从摺叠桌前往走道上排过去。
    一个穿中山装、胸口別评审委员牌子的瘦老头挤到桌前,林江切了一只鸡爪递上去。
    老头嚼了两口闭上眼,嚼完后睁开眼,扭头看了一眼东厅楚天阔展柜里的真空罐头。
    高温杀菌后的即食佛跳墙,鲍鱼已经燉到失去弹性,海参被真空压的贴在罐壁上,打开之后满鼻子的罐头味。
    老头转回来,声音不大,但摺叠桌前二十多个人都听见了。
    “这个滷鸡爪,比那罐头里的鲍鱼有嚼头。”
    队伍瞬间从二十人变成四十人。
    李卫东和苏小琴手忙脚乱的拆袋、收钱、找零。林小雨抱著生锈铁饼乾盒蹲在桌脚,钢鏰扔进去叮噹响个不停。
    十点四十,红绳鸡爪空了。
    十一点,白绳五香蛋空了。
    十一点半,蓝绳卤香乾和最后一批鸭腿同时见底。
    五百份,两小时十三分钟,清盘。
    何军掐灭菸头挤过来,在摺叠桌上拍下一沓钞票。
    “日供二百份,签年单,今天就签。”
    他身后站著市百货大楼食品柜檯的一个戴眼镜女人,手里捏著名片等著说话。她后面还排著三个操外地口音的男人,其中一个嘴里还嚼著刚买的鸡爪,含混不清的喊著能不能发省城。
    林江接过何军的合同看了两遍,签了名按了手印。百货大楼的单子也签了日供一百份,柜檯代销,月结。
    三个外地经销商他一个都没签。
    “產能不够,签了交不出货比不签更丟人。”
    经销商急了,其中一个掏出大哥大要当场打定金。林江把名片收好,说扩完產能第一个联繫他们。
    摺叠桌清空后,桌面上只剩几根散落的棉绳头和稻草碎。
    楚天阔从东厅走过来。
    他西装袖口沾了一小片海参碎—大概是给客人试吃时蹭上的。他拿起桌上一个空的棉纱布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布袋里残余的卤香让他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贏了这一回。”
    林江擦手,没接话。
    楚天阔把布袋放回桌上,拍了拍上面的褶皱。
    “但食品这条路比开饭馆难十倍。供应链、物流、保质期,每一关都能要命。你现在一天做五百份靠的是自己不睡觉,五千份呢?五万份呢?”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口老汤是好东西,但好东西最怕的不是没人要—是要的人太多。”
    皮鞋敲著水磨石地面,走远了。
    晚上八点,302室。
    李秀芝把展销会进帐四百二十七块和两张预付定金单据码在八仙桌上,加上林记当天堂食和外卖的流水,桌面上的钱摞了三层。
    床底铁盒的盖子已经合不拢了。
    林江去市百货大楼花三十五块买了一个带暗锁的军绿色小铁皮柜,搬回来塞进床底。
    铁盒里所有的钱、合同、草稿纸、那块洗的起毛的白底蓝碎花手绢,全部转移进去。
    锁舌咔噠扣死的声音,比什么都踏实。
    林小雨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田字格卷子,举到林江鼻子底下。
    “哥!九十八!”
    林江接过来看,最后一道应用题,算鸡蛋单价,小雨把三毛写成了两毛。
    他笑了一声,用铅笔在旁边写上三毛,小雨瞪大眼睛。
    “鸡蛋涨价啦?”
    “你哥的鸡蛋就是三毛。”
    林江把卷子夹进小雨的粉色书包里,又从围裙口袋掏出那张草稿纸翻到空白页。
    他写下三行字。
    第一行:短期火车站+百货大楼,日供三百份,稳住。
    第二行:中期—省城经销商渠道,扩產能后试水。
    第三行他写了三个字,盯著看了十秒,用铅笔重重划掉,折好塞进铁皮柜最底层。
    关灯。
    隔壁房间林建国的声音隔著薄墙传过来。
    “老大,明天周师傅生日,七十三了。他托王婶带话,想吃你做的长寿麵。”
    林江应了一声知道了,翻身面朝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