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05章 五毛钱一个蛋
    第105章 五毛钱一个蛋
    清晨六点四十,林江把五十根酱鸭腿、一百五十个五香蛋、八十块卤香乾分装完毕。
    棉纱布袋码进竹筐,红绳白绳蓝绳三色分明,底垫干稻草,上盖湿屉布。三轮车车斗顛了一路没散。
    火车站候车室七点开门。何军站在小卖部柜檯后面,嘴里叼著牙籤,看见林江推门进来,先不接货,拿起一根酱鸭腿翻来覆去看了半分钟。
    “昨晚十一点滷的?”
    “凌晨一点。”
    何军用指甲盖颳了一下鸭皮。乾净,不黏指,不析油。他掐表看了眼,出锅快六个钟头了。
    “行。”何军把竹筐搬上柜檯,在方便麵和矿泉水中间腾出一块地方,摆了三排。
    滷蛋五毛,酱鸭腿两块,卤香乾一毛五。何军每份抽一毛五。
    纸牌子是林江用毛笔写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林记老卤·医院东门。
    七点十五到八点,候车大厅陆续坐满人,柜檯前经过的旅客看一眼棉纱布袋,多数脚步不停。一个背蛇皮袋的老头问了价,摇头走了,嘟囔一句,一个蛋卖五毛,抢钱。
    何军嘬了下牙花子,瞟林江一眼。
    林江没动,靠在柜檯侧面的水泥柱上看人。
    八点到九点,卖出六份。三个滷蛋,两块香乾,一根鸭腿。鸭腿是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买的,拆开纱布袋闻了闻,咬了一口,嚼著往检票口走了。
    何军坐不住,拿起抹布擦柜檯,擦了三遍。
    九点十一分,一个穿藏蓝工装、脖子上搭毛巾的中年男人走到柜檯前。他拎著人造革旅行袋,袋子拉链豁了口,露出里面叠的整齐的换洗衣裳。
    “鸭腿咋卖?”
    “两块。”
    中年男人犹豫了几秒,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拍在柜檯上。
    林江抽出一根红绳鸭腿递过去。男人解开棉绳,撕下一条鸭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停了。
    他扭头看向身后三个同行的工友,声音不大,但候车室回音好:“操,真他妈的香。”
    三个工友齐刷刷凑过来。
    “给我也来一根。”
    “蛋呢?蛋来两个。”
    “香乾有没有?来四块。”
    四个人蹲在长条椅边上,埋头啃鸭腿嗦滷蛋,吃相凶猛。鸭腿骨头啃的乾乾净净,滷蛋壳剥下来还要舔一口壳上沾的滷汁。
    斜对面一排座位上,一个抱孩子的妇女盯著他们看了半分钟,站起来走过来了。
    “这个蛋,小孩能吃不?”
    “能。不辣,不放味精。”何军接过话,顺手从筐里摸出一个白绳滷蛋递过去,“五毛一个。”
    妇女买了三个。孩子抱著蛋不撒手,她自己剥了一个咬开,蛋黄是溏心带沙的橘色,咸鲜味从裂纹往外渗。
    九点四十分以后的事情,何军后来跟林江复述了三遍。
    那四个工人吃完没走,坐在椅子上跟旁边候车的人聊天,聊著聊著就聊到鸭腿上去了。旁边的人闻著味儿坐不住,三三两两往柜檯凑。十点钟检票口放了一趟车,新一波旅客涌进来,正赶上肚子空的时候。
    柜檯前排起了队。
    何军手忙脚乱收钱找零,嘴里喊著一人限三份、限三份,钱盒子里角票毛票满出来。
    十一点半,一百五十个滷蛋见底。酱鸭腿剩七根,被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全包了,说带上火车当乾粮。卤香乾最后十几块被三个当兵的小伙子分了。
    下午一点,竹筐空了。
    何军把零钱倒在柜檯上数了两遍,拨了拨算盘,抬头看林江的眼神变了。
    “明天一百份,鸭腿翻倍。”
    林江点头,把空竹筐搬上三轮车。
    下午三点二十,林江刚回到林记小馆,方小曼推门进来。
    她没穿白大褂,头髮散著,脸色不太好。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先灌了半碗凉白开,才开口。
    “张记出事了。”
    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孕妇中午在医院东门买了二两张记酱牛肉,下午一点开始腹泻,送急诊时已经脱水。方小曼值班接诊,抽血化验的同时让家属把剩下的牛肉带来,拿试纸一测,亚硝酸钠含量超標四倍。
    “我值了三年班,头一回见孕妇因为吃滷肉进急诊的。”方小曼把搪瓷杯搁在桌上,“那个姓张的滷肉,你早知道有问题?
    ”
    “知道。”
    “你怎么不说?”
    林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门口那块小黑板上写下,林记老卤用料:鸭肉、食盐、八角、桂皮、白芷、陈皮、甘草、鱼鰾、冰糖。
    换一行。
    不含味精。不含防腐剂。不含护色剂。
    写完把黑板掛到捲帘门外面,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方小曼盯著他看了五秒,嘴角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起身走了。
    傍晚六点十分,沈念推著飞鸽自行车停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洗的发软的灰白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车篮里放著给沈厂长的铝饭盒和一本书。
    林江从后厨端出一碗鱼汤粥,舀的是砂锅底最浓稠的一层,装进饭盒拧紧。
    沈念接过饭盒,目光落在门外黑板上,逐字看完。
    “你写的?”
    “嗯。”
    她没有评价好坏,而是从车篮里抽出那本书,封面磨的起毛,蓝色硬壳,烫金字已经看不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卫生法,1982年版。
    沈念翻到第十四条,指尖点著那行铅字。
    “你现在卖堂食,用的是餐饮营业执照加卫生许可证,没问题。但你往火车站供货,棉纱布袋装好、贴了林记老滷的名號,按这一条,算预包装食品。”
    她抬头看他。
    “预包装食品销售,需要食品生產许可证。跟你开饭馆的证,不是一回事。”
    林江接过书,看了两遍那行字,合上还给她。
    手心出了一层汗。
    “这个证,在哪办?”
    “市卫生防疫站食品科。”沈念把书塞回车篮,跨上自行车,“我明天去图书馆查申请流程,后天给你。
    她蹬了两圈踏板,又回头。
    “粥盖严了吧?我爸嫌凉的。”
    “盖了。路上別晃。”
    飞鸽自行车拐出巷口,车铃叮一声,消失在路灯刚亮的街面上。
    林江站在捲帘门下,把1982年版食品卫生法第十四条在脑子里过了第三遍。
    又一道关卡。
    他转身走进后厨,灶台上砂锅还冒著热气。
    明天的一百份滷味要凌晨十二点开卤,五十根鸭腿、三百个蛋、一百六十块香乾,產量翻了三倍,鱼鰾粉剩的量只够两天。
    他蹲下身,从灶台底下抽出黑陶罐,拧开盖子,膏体表面那层胶质薄膜在灯下泛著暗光。
    罐子已经见底了。
    林江把盖子拧回去,在草稿纸上写下两行字:
    食品生產许可证?
    老卤引子,补。
    两个问號,一个比一个大。
    门外马路对面,城东號段桑塔纳的车位空了。张记的摺叠桌和遮阳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走,地上只剩四个砖头压著的塑料布角。
    风吹过来,塑料布哗啦响了一声,又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