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四小时
凌晨三点,302室的灯没亮。
林江摸黑进了林记小馆后厨,反锁捲帘门,拧亮头顶的四十瓦白炽灯。
搪瓷盆里码著六条昨天下午粗盐醃上的鸭腿,纱布盖了一夜,盐粒化成了浓盐水,鸭皮皱缩,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
他揭开纱布,食指戳了一下大腿最厚的地方一肉麵塌陷下去,两秒才慢慢弹回来。纤维缩了,缝隙撑开了,但醃製时间太长,脱水过头。
废了。
第一盆倒掉。
他重新取出六条生鸭腿,这次粗盐量严格过秤一每斤肉十二克,不多不少。面板弹出提示,他没看,手上没停。盐粒均匀搓进鸭皮褶皱和关节缝隙,码进搪瓷盆,盖上纱布,计时。
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他没閒著。砂锅架上灶,昨天吊的老鸭汤底还剩大半锅,舀入两勺老卤引子,香料包丟进去,风门拧到最小,火苗矮的贴著炉膛壁烧。
汤麵冒细泡,温度感知开启一一八十三度,偏高。他关小半格风门,八十度,再压,七十八度。稳住。
四十分钟到。
他端起搪瓷盆走到水池,清水冲洗鸭腿,指腹搓过每一寸皮面,把残余盐粒全部洗掉。食指再戳一肉麵下陷,半秒弹回,纤维收缩但含水率还在,没脱过头。
行了。
六条鸭腿滑入砂锅,汤麵刚好没过。温度从七十八瞬间跌到七十一,他拧大风门一点,汤温回升,稳在七十五。
慢燉。
他盯著砂锅,香气具象化自动开启。暗红的卤香气旋从汤麵升起,金黄的油脂香缠绕其中,灰褐的焦香兜底。三股顏色交织,是熟悉的百年老滷味道。
四十分钟后,他拧开玻璃罐,用小勺舀出第一份鱼鰾粉。
三克。
粉末撒入砂锅,搅三圈。汤温七十五度,猪皮胶原的有效渗透区间。他看见粗壮的胶原丝线从粉末中释放,直接扎进汤底,与老卤引子里的暗红气旋纠缠。
十分钟后,第二份。三克。
汤温压到七十三度。鱼鰾胶原的有效窗口。极细的琥珀色丝线出现了,从溶解的鱼鰾粉中游出来,顺著汤流钻进鸭腿皮面的毛孔。
他屏住呼吸。
醃製脱水后的鸭腿肌肉纤维处於收缩状態,纤维之间的缝隙比未处理的宽了將近一倍。琥珀色丝线不再被堵在表层,而是顺著扩大的缝隙往深处渗。
面板跳了一下:封汁锁鲜(入门88/100)。
林江没有急。
又等了十五分钟,汤温自然滑落到七十二度。第三份鱼鰾粉,两克,比前两次少。
这一次他看的清清楚楚—一琥珀色丝线已经渗到鸭腿截面的三分之二深度,与肌肉纤维一根根紧紧咬合在一起。油脂被锁在纤维网格內,水分被胶质膜包裹,进不来也出不去。
面板连跳三次:封汁锁鲜(入门92/100)、(入门95/100)、(入门98/100
)。
他关火。
砂锅余温缓降,鸭腿在卤汤里自然收汁。半小时后捞出,搭在铁丝架上晾。
鸭皮暗红髮亮,不是刷上去的亮,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光泽一一胶质填满了皮下每个空隙,油脂无路可走,只能待在肉纤维里。
他切了一条。
菜刀落下去没有切肉的阻力,切面温润平滑。断面全层通透,从皮到骨,没有发灰发乾,切面泛著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没有游离油脂渗出来。
面板金光闪烁:封汁锁鲜突破至熟练(1/500)。同时,滷製技法总熟练度跳至精通850/1000。
林江把切开的半条鸭腿放在案板上,没盖任何东西,敞著。
然后他开始做早市的活。
熬葱油、吊鸡汤、煮小米粥、包餛飩。李卫东六点到,接手案板。李秀芝六点半带林小雨来,开门迎客。方小曼踩著高跟鞋来吃早饭。
林记小馆照常运转,没有人注意到案板角落敞放的半条鸭腿。
四个小时后,上午七点。
林江洗手,把半条鸭腿端到后厨桌上,又从砂锅里捞出一条刚滷好的新鸭腿,並排摆开,切成同样厚度的片。
左边放了四小时,右边刚出锅。
他没自己尝,走到前厅叫林建国。
林建国拄著拐杖进来,看见桌上两盘鸭腿片,眉头皱起来。
“哪盘放了多久?”
“你先吃。”
林建国坐下,先夹左边那盘。鸭肉入口,他嚼了两下,速度变慢。腮帮子动了第三下,第四下,停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没鬆开。
他又夹了右边那盘,嚼了同样的次数,放下筷子。
“左边那盘放了多久?”
“四个钟头。”
林建国沉默了五秒。他重新夹起左边的鸭肉,这次不嚼,含在舌面上。
“我吃出来了。”他声音发哑,“这就是周师傅当年的东西。”
他把筷子戳进鸭腿最厚的地方—拔出来,筷子头乾乾净净,没沾一点油。
“放了四个钟头还是这个样子?”
“还是这个样子。”
林建国扶著桌沿站起来,拐杖戳在地上。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后厨。
林江听见前厅传来一声闷咳,然后是李秀芝压低了嗓门问怎么了,林建国说没事,风迷了眼。
林小雨从门缝钻进来,看见桌上的鸭腿片伸手就抓。林江没拦她。
小丫头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歪著脑袋。
“哥,这个鸭腿咬起来会弹回来。”
林江愣了一秒。
胶质渗透进纤维缝隙后,肌肉组织形成了微型弹性网格—一这是他在面板数据里看到的描述。但林小雨用七个字说清楚了。
“好不好吃?”
“好吃!比昨天的好吃!”小雨又塞了一片进嘴,腮帮子鼓的圆圆的。
林江揉了一把她的羊角辫,把剩下的鸭腿片推到她面前。
小雨抱著盘子跑了。
后厨安静下来。
林江坐在灶台前,看著案板上切开的鸭腿断面。琥珀色光泽在白炽灯下温润沉稳,四个小时,纹丝没变。
但何军要的是六个小时。
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差两小时,旁边画了一个问號。
四小时到六小时,不是简单的多加鱼鰾粉的事。胶质渗透已经到了当前工艺的极限,再多加粉末只会让汤底浑浊、口感发腻。封汁锁鲜刚突破熟练级,经验值才1/500,离下一次质变还远。
滷製技法精通850/1000。
差一百五十点满级,满了就是大成。
他把草稿纸折好塞进围裙口袋,站起来洗砂锅。手伸进温热的卤汤里,指尖蹭过砂锅內壁洗不掉的深褐色卤垢一六十年的老汤养出来的壳,比砂锅本身还值钱。
门帘一掀,李卫东探进半个脑袋。
“江哥,前面有人找你。”
“谁?”
“药剂科的何静,说她手里有一批东西,问你要不要。”
林江擦乾手,掀帘子出去。
何静站在收银台前,白大褂口袋里插著两支笔,手上拎著一只扎紧口的牛皮纸袋。她把纸袋往檯面上一搁,解开绳扣,露出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淡黄色片状物。
“上周盘库,过期中药材要销毁,这批鹿角胶和阿胶片还差三个月到期,扔了可惜。”她抬眼看林江,“你不是在折腾鱼鰾胶原的事?这两样东西的胶原蛋白含量,是鱼鰾的四倍。”
林江伸手捏起一片阿胶,放在鼻尖。
香气具象化开启。
一股浓郁的深红色气旋从指尖升起,密度比鱼鰾胶原的琥珀色丝线粗了整整三圈。
他的手停在半空,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玩意要是能溶进老卤里,六个小时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