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火车站来的大客户
门外站著两个人。
胖司机叼著烟,手里拎著油纸包,纸上洇出暗红的酱汁印子。
他身后跟著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灰夹克,平头。
左手食指和中指夹著根没点的烟,拇指不停的搓打火机盖,眼珠一扫就把林记小馆从捲帘门到案板打量一遍。
“林老板,给你介绍个人。”胖司机拍拍身后的人,“老何,火车站候车室小卖部的何老板。”
何军没急著进门,先盯著墙上掛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看了五秒,又瞥了眼灶台上码的砂锅和铝饭盒,才迈脚跨过门槛。
“你的滷蛋。”何军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保鲜膜裹的五香滷蛋,剥开膜搁在掌心。
蛋壳完整,酱色均匀,指甲盖掐了一下留下一道浅印,弹性还在。
“下午两点在夏利上吃的,到现在五个钟头,没串味没变软,蛋黄还是溏心。”
他把蛋放在案板上,语气严肃。“我想跟你谈个买卖。”
林江拉了张板凳给他。
何军说的乾脆。
火车站候车室他承包了三年,日均旅客三千往上,暑运春运翻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候车室里卖什么?
方便麵、乾麵包、火腿肠。
旅客坐十几个小时硬座,啃两口麵包噎的直翻白眼,泡麵吃多了胃酸。
他去年试过找人供滷味,三家做的味道一般,最要命的是夏天放两个小时就出油发黏,柜檯上摆半天没人敢买。
“你这个滷蛋不一样。”何军竖起一根手指,“五个钟头,品相没垮。我在计程车上吃第一口就知道,这东西要是能撑住六个小时,我有多少要多少。”
胖司机在旁边帮腔:“全城三百多台夏利,跑车的没一个不知道林记的滷味。老何上礼拜坐我车闻到味儿就问哪买的,我说等著,改天带你去认门。”
林江听出了生意的分量。
日均三千旅客,哪怕十个里面一个买,一天三百份。
滷蛋两毛成本卖五毛,酱鸭腿一块成本卖两块五,一天光火车站一个点就是四五百块流水。
况且不止这一个火车站。
全市三个长途汽车站、两个码头候车厅,都是同一类场景。
他没表態,转身走进后厨。
铁盒里还剩中午做的酱鸭腿和滷蛋,搁了差不多三个半钟头。
林江把盖子掀开,端到何军面前。
滷蛋还行。
酱色均匀,表皮微干但不掉渣,何军拿起来闻了闻,点头。
酱鸭腿不行。
鸭皮表面析出了白油,灯光下泛著蜡光,肉色从出锅时的红亮变成暗哑的褐灰,边角翘起发乾。
何军用指甲颳了一下鸭皮,油腻腻的白脂沾在指尖上,他搓了搓,摇头。
“这个品相上不了柜檯。”何军说话不留情面,“旅客买东西看第一眼。髮油发暗,他以为放了两天的,扭头就走。”
林江把鸭腿拿回来,掰了一块放嘴里。
味道没大问题。鸭肉的醇厚和陈皮的回甘都在,但口感明显变了。
出锅时酱汁裹著鸭皮形成的胶膜已经塌架,油脂从內部渗出,把滷汁稀释成一摊浑浊的水油混合物。
这不是味道的问题,是结构的问题。
他的滷味从来都是现做现吃。
砂锅揭盖,卤香炸满整条街,食客排著队端走就啃。
从来没考虑过一个问题。
离开了热锅和炉火,他的东西能活多久?
面板上滷製技法(精通458/1000)的数值安安静静的掛在那里。精通级让他把味道做到极致,但极致的味道和能放六小时的商品之间,隔著一道他从没碰过的墙。
“何老板,这个活我接。”林江把鸭腿扔进泔水桶,“但得给我时间。
7
何军从夹克內兜掏出一沓名片,抽出一张拍在案板上。
“我等你十天。十天之內拿出样品,常温三十五度放六个小时,品相不垮味道不走,我签年单。”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回头:“量的事好说,先从滷蛋和酱鸭腿两样开始,每天一百份起步。火车站小卖部的位置你知道,黄金铺面。做成了,不光你赚钱,你的牌子能跟著每一趟火车走出这座城。”
胖司机拍了拍林江肩膀跟著走了。
林江蹲在灶台前没动。
一百份起步。
一份滷蛋加酱鸭腿的毛利一块八,一天一百八,一个月五千四。
而且火车站是流量入口,旅客来自全省甚至全国,吃了一口记住了,就是活gg。
何军看中的不是他做菜有多好吃,而是这东西能不能变成货。
能上架、能摆放、能被不认识的人在陌生城市的候车室里隨手买走。
从灶台到柜檯,中间隔了六个小时的常温。
他做不到。
脚步声从臥室方向传来。林建国拄著拐杖靠在门框上,刚才的对话显然听了个全。
“鸭腿出油的事。”林建国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泔水桶里被扔掉的酱鸭腿上,“我在红旗饭店帮厨那会儿,有一回厂里搞劳动竞赛发奖品,周师傅滷了二百只鸡腿,装塑胶袋发到车间,下午两三点钟才发完。我当时尝了一只,放了五个钟头,皮还是亮的,汁还掛在上头。”
林江抬起头。
“我琢磨了好几年,没想通。”林建国的声音沙哑,带著回忆的沧桑,“同样的鸡腿、同样的酱油,我卤出来的隔半天就走油,他卤出来的能掛住。差在哪儿?不是火候,不是调料。”
他顿了一下,拐杖在地砖上磕了两声。
“是那口老汤。”
林江目光锐利起来。
百年老卤引子一周德贵传给他的那罐暗红膏状物,他一直当增香的底料用,每次舀两勺进砂锅吊味。
六十年的料换了几百遍,汤底从没断过。
但如果老卤引子的真正价值不只是香呢?
六十年反覆熬煮的胶原蛋白、动物油脂与数百种香料的复合物,长期高温低温交替作用下,分子结构会发生什么变化?
他蹲下来,从灶台底下抽出黑陶罐,拧开盖子。
暗红膏体表面覆著极薄的油膜,但那层油膜不同寻常。
不是浮在表面的死油,而是和膏体浑然一体的胶质层,指甲刮过去有弹性,起到了天然的封口作用。
香气具象化自动开启。
三股气旋从罐口升起。
八角的暖棕、白芷的银白、甘草的淡金,但这一次,他看到了第四种顏色:
一条极细的琥珀色丝线,若隱若现,缠绕在三股气旋之间,把所有香料气旋捆在一起。
那是什么?
面板没有给出答案。经验值纹丝未动。
林江盖上陶罐,起身走到案板前,从掛鉤上摘下围裙系好,抽出菜刀拍在案板上。
“爸,帮我去老周那买十只老鸭回来。”
林建国问他打算怎么办。
林江摸了摸陶罐的黄泥封口,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膏体的残渍,他放在鼻尖闻了闻。
“周师傅教了我怎么用这口汤吊味。”他把围裙带子打了个死结,“但他没教我这口汤还能干什么。答案得自己燉出来。”
案板上何军的名片还搁在那里,背面印著火车站候车室的地址。
全市人流量最大的窗口。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冒著小泡,火苗烧著锅底,映在林江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手按在陶罐盖子上,指节上的老茧刮过粗糙的黄泥。
六十年的老汤。
六个小时的常温。
第四种顏色。
三道题,一个答案。
他拧开灶颱风门,火苗躥高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