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六点半的规矩
林记小馆的早市从六点半开门,这是林江定的规矩。
不是六点,也不是七点。
他算过,医院夜班护士六点一刻交完班,换鞋洗手走到东门刚好六点半,住院部家属送完早饭下楼透气也是这个点。
早一刻钟灶冷锅凉,晚一刻钟人就散了。
捲帘门拉起的动静比闹钟准。隔壁苏小琴的缝纫机踏板跟著响,她养成了习惯,听见铁皮哗啦声就起床。
今天第一个进门的不是方小曼,是骨科三床摔断腿的张大爷的几媳妇。
“林老板,我公公说想喝昨天那个粥,就是稠的那种,米汤上面飘一层油皮的。”
“鸭粥还是鱼汤粥?”
“他说————金色的。”
“鸭粥。”林江舀了一碗,颳了两遍桶底,“回去跟大爷说,粥凉了別热第二遍,米油一热就散了,不掛胃壁。”
儿媳妇愣了一下,点头走了。
李卫东在后厨切葱花,刀声匀净,三毫米一段,不用尺量。这是跟林江学的第一件事,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到闭眼不走样的活。
“今天餛飩备多少?”
“三百个。”林江头没抬,正往铝饭盒里装陈其年妻子的定製餐。
今天换了花样,鸡汤龙鬚麵,面只留汤尖最细的部分,浇头是虾仁鸡茸蒸蛋,蛋面光滑的能照见人。
李卫东探头看了一眼:“这玩意儿你收人家三块钱,成本就快两块了。”
“嫂子术后第一个能吃下去的东西是我做的,以后她好了,全家人逢年过节想下馆子,第一个想到的是谁?”
李卫东张了张嘴,把你算的真远咽回去,低头继续切葱。
八点钟,外卖时段。李卫东把二十五份盲盒工作餐装进保温箱,骑凤凰二八大槓出门。
今天的盲盒是酱鸭腿饭配清炒时蔬和半碗鱼汤粥,成本一块二,售价两块五。
他刚骑出巷口,差点撞上一个蹲在地上繫鞋带的中年男人。
“建材厂王厂长?”
王厂长站起来拍拍裤腿灰,手里拎著公文包,脖子伸长往店里张望:“林老板在不在?我想跟他谈个事。”
林江正在灶上顛锅,听见动静回头。王厂长不请自进,坐下就说来意。
建材厂下周接待省建工集团的考察团,十二个人,想在林记摆两桌。
“王厂长,我这儿最大的桌子坐四个人,您十二位坐不下。”
“我不挑地方,菜好就行。上回那个红烧肉和大肠烧豆腐,我回去想了三天。”
林江擦了擦手,从案板下面翻出一张草稿纸,正面写满了进货清单,翻过来,用铅笔头在背面写了个菜单递过去。
“四凉四热一汤一主食,人均八块,您看著合適就定。”
王厂长扫了一眼,滷味拼盘、赛螃蟹、红烧肉、青椒肉丝、大肠烧豆腐、砂锅老鸭汤————全是林记的招牌。
“人均八块?丰泽园请一桌最少三百。”
“丰泽园有包间有服务员,我这儿只有铁锅和板凳。场子不一样,价不能一样。”
王厂长拍桌子笑:“成!就冲你这句话,定了。”
他掏出一百块拍在桌上当定金,林江找了四块钱零头,一分不多收。
王厂长走后,李秀芝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攥著算盘:“儿子,省建工的人来咱家吃饭,桌子不够坐啊。”
“跟孙叔说一声,借两张八仙桌,条凳不够就去隔壁苏小琴那儿搬。”
“那————碗碟呢?咱家的搪瓷碗————”
林江想了想:“妈,明天你去百货大楼买两套白瓷盘,十二个就行,挑厚实的,別买花边的。”
李秀芝嘴唇动了动,想说太贵了,又咽回去。她从围裙兜里摸出那个缠橡皮筋的零钱卷,数了数,没言语,出门了。
中午,林小雨放学。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著一个男孩,瘦的肋骨撑起校服,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鞋带繫著。
“哥,这是张磊,他没带饭。”
林小雨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那个姿態跟林江拒绝马六收保护费时一模一样。
林江看了张磊一眼,没问为什么没带饭,转身进后厨,两分钟后端出一碗冒尖的蛋炒饭和一碗鱼汤。
张磊坐在矮凳上,第一口嚼了很久,第二口开始加速,第三口眼圈红了,低头闷吃,一粒米不剩。
林江蹲下来跟他平视:“以后中午没饭吃就来这儿,跟小雨一起。”
张磊抬头看他,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谢谢,重重点了一下头。
小雨从书包里掏出沈念送的水彩笔,拧开红色那支,在田字格本上画了两个火柴人坐在桌子旁边吃饭,下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好朋友。
下午三点,店里没客人。林江坐在门槛上磨刀,李卫东在后厨练熬葱油。
方小曼踩著高跟鞋从隔壁门诊出来,白大褂都没脱,手里拎著一个牛皮纸袋。
“林老板,妇產科李主任说她老公过生日想订一只酱鸭,问你卖不卖整只的。”
“卖。整只十二块,提前一天说。”
“行,我帮你传话。”她把牛皮纸袋放在案板上,“这是我写的营养成分表第二版,把你新出的虎皮豆腐和酱鸭腿都加进去了,钙含量、蛋白质、热量都標了。”
林江翻开看了两页,纸上手写的数据工整清晰,还画了小箭头標註术后推荐和慢性胃炎推荐。
“方医生,这个表你花了多长时间?”
“两个晚上。”
林江进后厨,端出一碗刚出锅的桂花糯米藕,热气腾腾。
方小曼没客气,坐在小板凳上吃的头都不抬。
“你这个藕是拿冰糖慢燉的?”
“嗯,桂花是老周乡下自己晒的。”
“我跟你说,你要是在这张营养表最下面加一行本店食材来源:乡村直供,不含味精,那帮家属看了能疯。”
林江想了想,点头:“加。”
傍晚五点,李卫东从棉纺厂夜摊赶回来交帐。
“棉纺厂那边今天出了八十七份,净利润四十六块。有个事—一老陈说厂里要搞什么职工文艺匯演,问你能不能赞助两箱汽水。”
林江正在给砂锅续汤底,手没停:“汽水不赞助,赞助一百个滷蛋。”
“啊?”
“汽水谁都能买,滷蛋只有咱家有。吃完了他们记住的是林记,不是汽水厂”
。
李卫东张著嘴愣了三秒,然后掏出小本子,把这句话一字一字写了下来。
晚上八点,收摊。
林江蹲在后厨地上刷锅,李秀芝在前厅拨算盘。
“今天总流水四百一十二,扣成本和日薪,净利润两百六十三。”
比前几天少了一百多。林江没说话,他清楚,金勺奖的热度过了头一周,回落是正常的。
靠新闻吃饭的店活不过三个月,靠味道吃饭的店才能活三十年。
他把最后一口锅刷乾净,掛上墙鉤,关了灶上的火。
门外传来自行车链条声。
沈念停在捲帘门外,车篮里放著一只铝饭盒。
“粥。”她递过来,“我爸让我还饭盒,说明天换大碗的,他嫌小碗不够喝。”
林江接过饭盒,盖子还带著温度。
“沈厂长胃口好了?”
“嗯,他说你那个粥比中药管用。”沈念顿了一下,“他还说————让我问你,周末有没有空,他想请你吃顿饭。”
林江擦手的动作停了半拍。
“吃饭?”
“就家里,他自己做。”沈念的语气很平,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但耳朵尖透出薄红,在路灯下藏不住。
“行。”
沈念骑车走了。
链条声在夜风里渐远,拐过路口消失。
林江关上捲帘门,铁皮落地的声响在空巷里拖出回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饭盒。
盒盖內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原子笔画了一片小小的银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