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92章 一桌人间
    第92章 一桌人间
    楚正南说换大桌,工作人员面面相覷。
    梁栋反应最快,朝后台招手:“把贵宾厅那张十二人圆桌推过来。”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確—七个评委要在同一张桌上,把十二道菜从头到尾吃一遍。不是品鑑,是坐席。
    观眾席炸了锅。胖司机拍著大腿喊:“这是要摆宴席啊!”
    林江没抬头。砂锅里的老鸭汤顏色刚过乳白,正往浅金过渡,还差七八分钟。他左手揭开旁边的小锅盖检查糯米藕的糖水收汁程度,右手已经在案板上开始切配青椒肉丝的料。
    六口锅同时运转。
    第四十八分钟,滷味拼盘已上桌。第五十二分钟,虎皮豆腐出锅,外壳焦脆內里嫩滑,淋上酸甜酱汁端上圆桌。川菜评委用筷子戳开豆腐,看见內部蜂窝状的气孔十分均匀,抬了一下眉毛。
    第五十五分钟,赛螃蟹。跑山鸡蛋炒成蟹黄色碎块,姜醋汁浇上去的瞬间,酸香窜过整个后厨,上海女评委的手不自觉伸向筷子。
    林江的节奏开始加速。
    第六十分钟,青椒肉丝。
    他拉开风门,炉火窜起半米高。顛勺的手腕只微微一抖,肉丝在铁锅里翻飞,酱汁均匀包裹每一根丝,鑊气爆发的瞬间整条街都安静了。盘底无一滴多余汤汁,青椒翠绿挺拔。
    楚正南夹起一根肉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他低头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林江灶台的方向,没说话。
    第七十分钟,红烧肉。
    冰糖小火熬出琥珀色糖色,五花肉块在砂锅里燜了四十分钟,筷子一碰即颤,夹起来不散,入口即化。梁栋连吃两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深吸一口气。
    第八十分钟,大肠烧豆腐。
    这是初赛的那道菜。猪大肠用麵粉陈醋搓洗三遍,一刀到底剔净肥油,配虎皮老豆腐,淋百年老卤汤收汁。端上桌时,省城老评委眼眶红了一六十年前在国营食堂吃过的味道。
    楚天阔那边也在出菜。白松露干鲍、法国黄油煎鹅肝、百年面种做的翡翠烧麦每一道都十分精致,白瓷日本餐盘衬著食物,灯光下泛著柔润的光。
    观眾席有人小声议论:“那边的菜看著很好看。”
    “但这边的菜闻著是家里的味道。”老陈接了一句。
    第九十五分钟,砂锅老鸭汤。
    林江掀开砂锅盖的一刻,汤色刚好从乳白转为通透浅金,一秒不多一秒不少。陈皮回甘、白胡椒微辛、鸭骨醇厚,三味拧成一股暖流涌向评委桌。楚正南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压住表情,但喉结滚了两下。
    第一百一十分钟,药膳鸭粥。
    小米鱼汤粥的改良版,鸭汤代水,乾贝吊鲜,米油浮面。这碗粥不是给评委做的,是给所有吃不好饭的人做的。上海女评委用瓷勺舀了一口含在嘴里,闭上眼睛很久才咽下去。
    第一百二十分钟,鸡汤小餛飩。
    薄皮餛飩在沸水中展开,捞入清亮鸡汤,撒细葱花点一滴麻油。一碗八个,个个一样大。
    第一百三十分钟,千层油糕。
    一百二十八层。
    林江和面、擀麵、推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四十六层热油擦酥,第四十七层起冷油递减,第六十五层起指尖暗劲推面。蒸笼掀开的瞬间,油糕层层微张,猪油膜折射出细碎光泽。
    楚正南拿起刀切开油糕断面,数了三遍。
    一百二十八层。层层分明,最薄处迎光可见人影。
    他放下刀,看向对面楚天阔的九十六层翡翠烧麦,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最后十五分钟。
    林江从砂锅里捞出冰糖桂花糯米藕。
    糯米塞的饱满,糖水收到掛壁,切开后藕孔间拉出细密的糯米丝。他淋上桂花糖浆,撒了一小撮干桂花。甜香不腻,清雅回甘。
    十二道菜,齐了。
    圆桌上,冷盘在北,热菜在东南西,汤品居中,面点与甜品收尾。没有日本餐盘,没有法国黄油,白瓷碗、搪瓷盆、铝饭盒、砂锅—全是老百姓家里的傢伙什。
    但摆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桌年夜饭。
    观眾席彻底安静了。
    林小雨趴在李秀芝怀里,小声说了句:“跟咱家吃饭一样。”
    这句话不大,但前排的人全听见了。方小曼眼眶红了,胖司机使劲了一把鼻子。
    评委落筷。
    梁栋第一个开口:“请两位选手到台前。”
    林江解围裙擦手,走到圆桌前。楚天阔摘下厨师帽,站在对面。
    梁栋没有废话:“先说楚天阔。十二道菜,刀工精湛,食材顶级,摆盘教科书级別。
    技法评分九十五,风味评分九十二,全席完成度九十三。综合九十三点二。
    .
    楚天阔面无表情,但指尖微微攥紧。
    “林江。”梁栋顿了一下,“十二道菜,一个人,六口锅,三小时,没有助手。冷盘热菜汤品面点甜品,从滷味到千层油糕,每一道菜都是家常底子,每一口都能让人想起自己家的饭桌。”
    他看向其他评委:“打分。”
    川菜评委:“技法九十四,风味九十七,全席完成度九十八。”
    上海女评委:“技法九十五,风味九十八,全席完成度九十八。
    97
    省城老评委声音发颤:“全项九十八。”
    年轻评委举著分牌,手在抖:“技法九十五,风味九十九,完成度九十九。”
    最后一个是楚正南。
    全场都看著他。
    老人站起来,搪瓷茶杯搁在桌上,目光从那碗一百二十八层的千层油糕移到滷味拼盘,再移到最后那碟冰糖桂花糯米藕。
    他拿起分牌,写了三个数字:九十五,九十七,九十八。
    公正。不偏不倚。
    梁栋拿过计分表:“林江综合分,九十七点六。楚天阔综合分,九十三点二。”
    他把话筒凑近嘴边:“市首届青年厨艺大赛金勺奖冠军—林记小馆,林江。”
    文化宫的天花板差点被掀翻。
    胖司机带著十五个计程车司机齐声吼,方小曼抱著旁边的护士跳,老陈和棉纺厂工人拍案板。
    李秀芝捂著嘴蹲下去,肩膀剧烈抖动。
    林建国拄著拐杖站在角落,眼泪顺著法令纹往下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小雨从人群里钻出来,球鞋踩著地板咚咚响,一头撞进林江怀里,仰头咧嘴笑,缺了门牙的嘴巴说出一句:“哥,我可以上学了吗?”
    林江蹲下来,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可以了。”
    楚天阔走过来。
    他没有祝贺,也没有不甘。站在林江面前看了三秒,伸出右手。
    “你贏了。”
    林江握上去。
    楚天阔的手心全是茧。和他一样。
    “下次別用铝饭盒装菜了。”楚天阔鬆开手,嘴角扯了一下,转身走了。
    楚正南最后离开。路过林江时停了一步,低声说了句:“一百二十八层。比我当年多了五十六层。”
    停顿。
    “周师兄没看走眼。”
    枣木拐杖点著水磨石地面,一声一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