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成绩见报那天,林记小馆门口的队伍排过了报刊亭。
不是什么大报,市晚报第六版豆腐块大小的文章,標题写著路边摊小伙力压丰泽园名厨,配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林江繫著围裙站在灶台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足够了。
九三年的城市不大,消息传的比油烟快。
计程车司机的无线电台、医院护士站的八卦圈、棉纺厂夜班交接时的閒话,三条线同时扩散,效率比登gg强十倍。
早上七点刚掛出招牌,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多人。
有几个面生的,穿著体面,不是医院家属,专门打听那个比赛拿第一的小伙子在不在。
林江在后厨顛锅,没空搭理。
李卫东跑前跑后,汗把领口洇透了一圈。酱骨架十根一批,出锅就空;滷蛋煮了六十个,十点半见底;鸡汤餛飩最夸张,面都来不及擀,他乾脆改成大餛飩,皮厚一倍,馅多一倍,定价涨五毛,照样抢光。
中午盘帐,李秀芝拨算盘的手指快的噼啪响。
“六百三十二。”
她抬头,声音发虚,又拨了一遍。
“六百三十二块五。”
李卫东嘴张著合不上。
林建国坐在角落没说话,用拐杖在地砖上敲了两下,起身进了后厨,把林江切剩的半块姜收进罐子里——
这个动作他在国营饭店干了七年,每天下班都做,成了习惯。
扣掉食材、煤球、李卫东日薪,净利润四百一十七块。
一天。
林江把钱分成四沓,採购、日薪、生活费、存款。存款那沓最厚,塞进床底铁盒时,盒盖差点合不拢。
接下来三天,日均营收稳定在五百以上。
第四天,李秀芝做了一件事。
她去百货大楼扯了三尺白棉布,回来裁了两条新围裙,一条给林江,一条给李卫东。
林江那条胸口位置,她用红线绣了个林字,针脚细密,灯下绣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林江打开柜门看见围裙,没说话,直接繫上了。
李卫东看到自己那条,鼻子一酸,扭头去洗锅。
林小雨这几天最开心。
她发现了一件事——哥哥赚钱以后,家里每天都有肉。排骨汤、红烧肉、酱鸭腿、虎皮豆腐,她翻著手指头数,已经连续吃了九天肉,超过了之前半年的总和。
她把这个发现写在田字格本子上,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记录:
第九天。今天吃了鸡腿。哥哥说明天燉鱼。
林江看到这页纸的时候正在后厨调滷水,不知道小雨什么时候跑进来放在案板上的。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把纸折好塞进围裙口袋,继续调卤。
第五天傍晚,林江难得提前收摊。
他买了两斤五花肉、一条鱸鱼、半斤韭菜和一块嫩豆腐,回302室亲自做饭。
不是试菜,不是练手,纯粹做给一家人吃。
红烧肉是小雨最爱的,糖色炒到琥珀色,肉燉到筷子一碰就颤。清蒸鱸鱼淋热油,滋啦一声,鱼肉嫩的能掐出水。韭菜炒鸡蛋翻两下就出锅,火候精准到韭菜碧绿无一丝黄边。嫩豆腐切薄片,摆盘淋酱油麻油,白嫩的豆腐上撒了一撮葱花。
四菜一汤,摆了一桌。
林建国换了乾净衬衫坐下,拿筷子的手比平时稳。李秀芝没系围裙,散著头髮,脸上的褶子浅了一点。小雨搬著小板凳挤在林江旁边,先给爸爸夹了一块红烧肉,再给妈妈夹了一筷鱼肚子上最嫩的部分,最后才往自己碗里扒。
“哥,你也吃。”
她用沾著酱汁的筷子戳林江胳膊。
林江夹了一块豆腐。
小雨看他只吃豆腐,皱眉,夹起一块红烧肉,踮起脚,塞进他嘴里。
“你怎么不吃肉!”
林江嚼著肉没说话。李秀芝低头扒饭,肩膀抖了一下。
饭后林建国拄拐杖走到窗边,抽了半根烟,回头看林江在收碗。
“决赛什么时候?”
“后天。”
“十二道菜,差几道?”
“一道。”
林建国烟雾里沉默了几秒。
“做什么,心里有数了?”
“还没。”
林建国没再问。
夜里十一点,林小雨该睡了。
她不肯,抱著那本中国寓言故事要林江念。林江坐在床沿,翻到她折角的那页——谁是百兽之王。他念了两段,小雨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他胳膊上。
“哥。”
“嗯。”
“你做的饭,我最喜欢哪个你知道吗?”
“红烧肉。”
“不对。”
林江偏头看她。
小雨揉著眼睛,声音含糊。
“我最喜欢你做的……就是今天这个。什么都有,爸爸妈妈也在,就是过年。”
她说完就睡著了,嘴角掛著一粒饭。
林江抱她放好,盖上被子。
站起来的时候,他愣了。
什么都有。
十二道菜的最后一道——不是某个单独的菜品,是一桌。一桌团圆饭。
冷盘是滷味拼盘,用百年老卤打底;热菜是红烧肉、青椒肉丝、虎皮豆腐、赛螃蟹;汤是砂锅老鸭汤配药膳鸭粥;面点是千层油糕和鸡汤餛飩;甜品还差。
甜品。
他看向枕头旁小雨的田字格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著四个字:
第九天。甜。
旁边画了一颗糖。
糖。
冰糖桂花糯米藕。
冰糖慢熬,桂花收香,糯米入藕孔,蒸四十分钟。甜、糯、香,是年夜饭必上的压桌甜品。
他的老卤引子能把咸味做到极致,而甜品线一直是空白——系统面板上糖艺技法还是灰色未解锁状態。
冰糖桂花糯米藕,不需要糖艺。需要的是耐心、火候、和一个让人安心的味道。
系统面板亮起微光:检测到菜品灵感触发——冰糖桂花糯米藕,確认解锁?
確认。
面板金光一闪:【冰糖桂花糯米藕(入门1/100)】
十二道菜,齐了。
林江拉亮厨房灯泡,开始泡糯米。
凌晨两点,302室飘出一股绵密的桂花甜香。林建国在隔壁翻了个身,没起来,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李卫东推门进来,看见案板上码著十二份菜品的配料单,每一份后面標註了火候时间和出餐顺序。
“这是——”
“决赛菜单。”
林江系好李秀芝绣了林字的围裙,把名单递给他。
“明天,全席十二道。”
李卫东接过纸,手在抖。
纸最下面一行,林江用铅笔写了一句话:
做给所有吃不上团圆饭的人。
窗外天刚亮,三轮车上的霜还没化。林江把最后一碗桂花糯米藕用保温碗盖好,放在小雨枕头边,旁边压了张纸条:
哥去比赛了。中午来接你。
他推开捲帘门,晨光兜头浇下来。
市工人文化宫的方向,有人已经在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