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评委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这豆腐的口感完全顛覆了他的认知。
孔洞里吸饱了老滷的汤汁,咬下去的瞬间,汁水四溢。
大肠的醇厚油脂和豆腐的清香完美融合。
没有一丝酸涩,没有一点豆腥。
他放下筷子。
一言不发。
死死盯著面前这盘编號为七號的大肠烧豆腐。
全场原本嘈杂的声音,突然被这反常的举动压了下去。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著评委席。
林江站在灶台后,拿抹布擦了擦手心。
得稳住。
这口老滷的底子加上精通级的火候,绝不会翻车。
食材重构的技能把老豆腐的豆腥味全去掉了,只留下了吸满肉汁的孔洞。
现在就看这几个评委识不识货。
坐在中间的省城老评委看了年轻评委一眼。
他拿起筷子,伸向那盘大肠。
夹起一块寸段大肠。
大肠表皮微皱,掛著一层暗红色的透亮滷汁。
这刮油的手法,这切段的尺寸,分毫不差。
老评委放进嘴里。
细细咀嚼。
牙齿咬破肠衣的瞬间,没有一丝腥臊。
粗麵粉和陈醋的揉搓,把大肠的异味去得乾乾净净。
剩下的只有纯粹的肉香和百年老卤沉淀出的醇厚。
老评委的手开始发抖。
连带著手里的筷子也在抖。
他闭上眼。
台下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文化宫大门的呼啸声。
足足过了半分钟。
老评委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六十年前,我师傅在后厨赏我一口吃的,就是这个味。”
他带著沙哑。
“不油腻,只有肉香,还有填饱肚子的踏实。”
老评委转头看向林江。
“你这手白滷的底子,跟我一位故人很像。周德贵是你什么人?”
林江迎上老评委的目光。
看来这老头跟周师傅有交情。
当年周师傅那一辈的恩怨,怕是不止红旗饭店这么简单。
这老头既然是省城来的评委,说明周师傅当年的手艺在省城也有名號。
以后去省城开分店,这条线说不定能用上。
“周师傅算是我半个师傅。”林江答道。
老评委点点头,放下筷子,不再说话。
他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下一个数字。
坐在最左侧的学院派评委皱起眉头。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筷子根本没碰那盘大肠烧豆腐。
“我不同意。”
他指著林江的盘子。
“这是金勺奖的评选现场,不是街边大排档。”
“用下水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边角料参赛,简直是譁眾取宠!”
他转手指向上菜员端来的另一盘菜。
楚天阔的白松露干鲍。
“看看这道菜。”
“深海乾鲍,提前三天泡发,用老母鸡和火腿吊的高汤煨透。”
“上面点缀的是空运过来的白松露。”
“这才是代表了烹飪技艺的高峰。”
“选材考究,摆盘精美,技法繁复。”
“把猪大肠和深海乾鲍放在一起比,这是拉低了整个金勺奖的格调!”
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胖司机在台下扯著嗓子喊:“下水怎么了!老子天天吃下水!你吃不起別吃!”
方小曼也跟著喊:“做的好吃就是好菜!你凭什么看不起人!”
老陈擼起袖子往前挤:“你们这些当官的懂个屁!这大肠比肉还香!”
几个保安赶紧过去维持秩序。
林江站在原地没动。
他冷眼看著那个学院派评委。
这种高高在上的论调他听得太多了。
不用他反驳,今天这道题的题眼就在这儿。
寻常烟火四个字,就是最硬的道理。
他现在只需要等主评委开口定调。
楚天阔站在另一边,双手抱胸。
他看著评委席的爭论,眉头紧锁。
他本来以为自己贏定了。
干鲍和白松露的组合,在九三年就是降维打击。
他甚至连领奖词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那个年轻评委和老评委的反应,让他心里没底。
他盯著林江那盘看起来粗糙至极的大肠烧豆腐。
难道这东西真能比得上我的干鲍?
不可能。
食材的阶级壁垒摆在那里,这是铁律。
下水就是下水,再怎么做也变不成山珍海味。
爭吵声越来越大。
主评委梁栋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砰”的一声。
全场瞬间安静。
梁栋站起身。
他没有看那个学院派评委,而是扫视了一圈台下。
台下站著下夜班的棉纺厂工人,站著刚交班的计程车司机,站著趁午休跑来看热闹的护士。
“今天初赛的主题,叫寻常烟火。”
梁栋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文化宫。
“我问问各位,考的是谁的烟火?”
他转头盯住那个学院派评委。
“是咱们几个坐在评委席上,一年吃不了几顿家常饭的人的烟火?”
“还是台下那几百个,盼著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解馋的肉的工人的烟火?”
学院派评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梁栋指著楚天阔的白松露干鲍。
“这道菜,技法无可挑剔。”
“但它不属於寻常烟火。”
“普通老百姓,谁家捨得买干鲍?谁认识什么是白松露?”
他一把端起林江的那盘大肠烧豆腐。
“这盘菜,用的是最便宜的下水,最普通的豆腐。”
“但它能让人吃出肉的满足感,能让人在累了一天后,就著这盘菜扒下三大碗白米饭!”
“这就是烟火!”
“这才是老百姓的烟火!”
梁栋放下盘子,拿起笔,直接在评分表上写下分数。
台下死寂了两秒。
紧接著,老陈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瞬间如同雷鸣般爆发。
胖司机把帽子扔向半空。
方小曼拉著旁边的护士又蹦又跳。
几百个工人和市民的掌声,差点把文化宫的屋顶掀翻。
林江看著台下。
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地。
贏了。
这三万块钱的奖金和五年免租的店面,拿到了。
小雨上重点小学的名额,也稳了。
接下来只要在决赛稳住,这笔资源就能彻底盘活林记小馆。
工作人员开始收评分表。
计分牌上,分数一行行亮起。
“主题契合度:十號楚天阔,七分。七號林江,十分。”
“风味感染力:十號楚天阔,八分。七號林江,十分。”
总分出来。
林江以绝对的优势排在第一。
楚天阔排在第二。
虽然两人都进了复赛,但这个分数差距,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楚天阔站在灶台旁。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砸东西,只是死死盯著计分牌。
这不可能。
他引以为傲的顶级食材,他苦练十年的繁复技法。
在一盘猪大肠面前,输得体无完肤。
他转过头,看向林江。
林江正在收拾案板上的旧菜刀。
动作麻利,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张狂。
楚天阔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他一直信奉的高档食材等於好菜的铁律,被砸碎了。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口卤汤里,究竟藏著什么秘密?
为什么连省城来的老评委都会给出那么高的评价?
楚天阔快步走到林江的灶台前。
他隔著半米宽的过道,盯著林江。
“初赛算你贏。”
楚天阔压低声音。
“但复赛是指定食材,你没法再用这种討巧的下水。”
林江把菜刀塞进布袋,头也没抬。
“隨便什么食材。”
林江提起布袋,直视楚天阔。
“只要是给人吃的,你都贏不了我。”
楚天阔咬紧后槽牙,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