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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满堂寂静
    林江右手抓起一勺雪白的猪油,直接甩进烧得发青的生铁锅里。
    “刺啦——”
    油烟窜起半米高。
    他左手虚悬在锅面上方三寸。
    温度数据在脑海中跳动。
    六十度。
    九十度。
    一百二十度。
    得卡在一百四十度的临界点。
    林江盯著锅底泛起的密集小泡。
    猪油的熔点低,发烟点也低,一旦超过一百五十度就会產生焦苦味,破坏整道菜的底味。
    他必须在油脂香味最浓郁的那一秒下入食材。
    大肠提前用粗麵粉和陈醋揉搓过,去除了臟器味,只保留了肠壁的柔韧。
    虎皮豆腐是昨晚用猪油煎过的,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最容易吸饱汤汁。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天生的绝配。
    就是现在。
    林江端起旁边备好的铝盆。
    切成寸段的卤大肠和捏碎的虎皮豆腐一併倒进锅里。
    铁锅发出爆鸣。
    油花四溅。
    林江右手握住锅耳,手腕猛地发力。
    铁锅离火。
    锅里的食材在半空中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火苗顺著锅沿舔进锅內。
    轰!
    一团火球將整个铁锅包裹。
    林江面无表情,手臂肌肉绷紧,连续顛锅七次。
    每一次翻炒,大肠的油脂、豆腐的豆香、还有老滷的药香,都被极限高温死死砸进食材的纤维里。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系统面板。
    【火候掌控(大成)经验+15】
    【顛勺(精通)经验+10】
    数据还在涨。
    林江没有停手。
    他抓起一把蒜末和姜米,撒入锅中。
    辛香料在高温猪油的激化下,释放出刺鼻的香味。
    接著是一勺陈醋。
    醋遇高温挥发,带走大肠最后一丝残留的臟器味,只留下醋香。
    最后,他舀起一勺周德贵传下来的百年老卤汤,沿著锅边淋了一圈。
    “滋——”
    水汽蒸腾。
    林江深吸一口气。
    香气具象化开启。
    空气中,三道顏色各异的气旋冲天而起。
    暗红色的卤香代表著周德贵那口百年老汤的醇厚。
    金黄色的油脂香是猪油在高温下激发的霸道气味。
    灰褐色的焦香则是铁锅边缘那层酱汁被火焰燎过后的鑊气。
    三股气旋在半空中绞杀、融合,最后化作一团霸道的暗金色气团,直衝文化宫的穹顶。
    这股味道,是纯粹的动物油脂混合香料在高温下產生的化学反应。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修饰。
    就是最直接的碳水与脂肪的诱惑。
    观眾席上。
    胖司机前一秒还在跟旁边的同行抱怨。
    “林老板今天搞什么名堂?拿猪下水来比赛,这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话音刚落,那团暗金色的香气气团卷到了他面前。
    胖司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了起来。
    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
    喉结上下滚动。
    口腔里,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觉得饿得发慌。
    “老李……”胖司机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同伴。
    老李没理他。
    老李半张著嘴,眼睛盯著台上那口冒著热气的生铁锅,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这味儿……太霸道了。”老李嘟囔了一句。
    不止是他们。
    方小曼坐在前排,手里还举著写著“林记小馆”的纸牌子。
    她闻到香味的瞬间,手一抖,牌子差点掉在地上。
    作为护士,她平时最讲究饮食清淡。
    她知道动物內臟胆固醇高,知道重油重盐对血管不好。
    但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想吃肉。
    想吃那种油水充足、咸香浓郁的肉。
    什么胆固醇,什么血管负担,全被这股香味冲得一乾二净。
    喧闹的观眾席,安静下来。
    几百號人,动作一致。
    伸长脖子。
    吸鼻子。
    咽口水。
    那些嘲笑林江用泔水桶食材的人,此刻全闭了嘴。
    身体的本能骗不了人。
    这种味道,唤醒了他们基因里对高热量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在这个九十年代初,大多数人肚子里还是缺油水的。
    林江这锅菜,命中了所有人味觉上的软肋。
    “哥哥的菜好香!”
    一声清脆的童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
    林小雨扒在观眾席最前排的栏杆上,踮著脚尖,粉色书包隨著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缺了门牙的嘴咧到耳根,衝著台上大喊。
    李秀芝赶紧捂住她的嘴,脸涨得通红。
    这声喊叫打破了全场的寂静。
    胖司机第一个笑出声。
    “小丫头说得对!真他娘的香!”
    周围的观眾也跟著善意地鬨笑起来。
    “这厨子有两把刷子,把下水炒出这味儿,绝了。”
    “我闻著这味儿,能吃下三大碗白米饭。”
    剑拔弩张、充满鄙夷的气氛,在这笑声和香味中,发生了改变。
    大家看林江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譁眾取宠的小丑。
    而是一个能做出绝世美味的手艺人。
    另一边的灶台上。
    楚天阔的干鲍也出锅了。
    他用镊子將切成薄片的白松露点缀在鲍鱼旁边。
    盘子边缘淋上金黄色的高汤。
    整道菜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散发著海洋的鲜甜和松露独特的奇异香气。
    楚天阔对这道菜很满意。
    这是他闭关半个月研究出的必杀技。
    但他抬起头,看向林江的方向。
    林江正在出锅。
    没有精致的摆盘。
    大肠和豆腐混杂在一起,表面裹著一层浓稠发亮的琥珀色酱汁,隨手倒进一个普通的白瓷盘里。
    卖相可以说是粗糙。
    但楚天阔看著那盘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种让人恨不得端起一碗白米饭,连汤汁都拌得乾乾净净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干鲍。
    很美。
    很贵。
    但他觉得,这盘菜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股能让人大口吞咽的衝动。
    楚天阔握著镊子的手紧了紧。
    他一直追求把中餐做到极致的高端,用最名贵的食材,最繁琐的工艺。
    他甚至花重金托人从国外空运了白松露,就是为了在初赛就形成碾压局。
    但林江用一堆下脚料,直接摧毁了他构建的味觉壁垒。
    这种挫败感,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
    两盘菜被工作人员端上评委席。
    左边,楚天阔的干鲍,冷月清辉,高高在上。
    右边,林江的大肠烧豆腐,烈火暖阳,烟火气十足。
    五位评委坐在长桌后。
    主评委梁栋盯著那盘大肠烧豆腐。
    酱汁还在盘底冒著微小的气泡。
    每一块豆腐都吸饱了滷汁,边缘呈现出诱人的焦褐色。
    大肠的油脂被逼出,只剩下柔韧的肠壁,泛著油光。
    梁栋没说话,其他评委也没敢出声。
    这道菜太野了。
    野到他们这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评委,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標准来评判。
    林江站在台下,看著评委席。
    他脑子里回想起昨晚那个流浪汉。
    那个用手抓著下水,吃得红了眼的流浪汉。
    寻常烟火。
    这四个字,不是把便宜食材做得多花哨。
    而是要把这些下脚料,做出让吃不起肉的人,能感受到吃肉的满足感。
    这是给底层人续命的菜。
    必须有填饱肚子的诚意。
    没有这份诚意,再名贵的食材也是一盘死肉。
    林江准备在接下来的点评环节,把这番话甩在楚天阔脸上。
    他要让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厨明白,老百姓的饭碗里装的是什么。
    评委席上,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在等梁栋先动筷。
    梁栋没动。
    坐在最右侧的一位年轻评委,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终於忍不住了。
    他伸出右手,拿起桌上的竹筷。
    手腕发抖。
    筷子伸向那盘大肠烧豆腐。
    夹起一块吸饱了酱汁的虎皮豆腐。
    豆腐表面的褶皱里,藏满了暗红色的滷汁。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他张开嘴,將豆腐送了进去。
    牙齿咬合。
    豆腐在口腔里爆开。
    滚烫的滷汁裹著猪油的醇香和豆香,冲刷过他的味蕾。
    年轻评委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咀嚼第二下。
    他抬起头,盯著林江。
    “这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