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工人文化宫內。
八口生铁灶台一字排开。
车轴摩擦水磨石地面。
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江推著一辆边角发黑的旧木板车。
停在四號灶台前。
木板车上放著一个大號铝盆。
盆底磕瘪了一块。
方小曼带著七八个护士站在看台左侧。
胖司机领著十几个穿著皮夹克的计程车司机站在右侧。
他们看到那辆木板车。
都愣了一下。
旁边三號灶台。
丰泽园行政主厨楚天阔正按下银色恆温密码箱的卡扣。
密码箱弹开。
冷气溢出。
箱子里垫著碎冰。
正中是一只巴掌大的深海乾鲍。
旁边还放著一个黑色的玻璃罐。
里面装的是白松露。
观眾席立刻伸长脖子。
“那就是丰泽园的主厨?带密码箱比赛!”
“这干鲍得好几百块吧?寻常人哪吃得起。”
“人家手艺在那摆著,做出来就是艺术品。”
“那个推木板车的也是选手?”
“这反差也太大了。”
林江没管周围的动静。
他把木板车上的大铝盆端上案板。
得先把大肠的油脂剥乾净。
林江盘算著时间。
初赛限时一个半小时。
主题是寻常烟火。
大肠要燉到软烂入味。
前期处理必须压在十五分钟內。
少一分钟,火候不够。
多一分钟,出菜跟不上。
聚宾楼的胖主厨在五號灶台。
他案板上摆著一块精排里脊。
他探头看了一眼林江的铝盆。
当场笑出声。
“大肠?肉头?还有发酸的老豆腐?”
胖主厨拿锅铲指著林江的案板。
“你当这是你们村口的泔水桶?”
“玩泥巴回你家后院玩去!”
观眾席爆发出鬨笑。
前排几个穿著西装的观眾捂住鼻子。
往后仰了仰身子。
“太噁心了,这怎么吃?”
“市餐饮协会怎么审核的,让这种个体户混进来?”
“那盆里全是粘液,我看著都要吐了。”
林江充耳不闻。
他从盆里抓出那掛带著粘液的猪大肠。
这帮人不懂。
这才是寻常烟火。
老百姓捨不得买好肉。
用几毛钱下水贴补油水。
这就是烟火的底子。
林江把大肠甩在案板上。
下水处理不好是灾难。
处理好了就是王炸。
今天这锅滷煮。
重点在去腥提鲜的节奏。
必须用最暴力的手段把腥味连根拔起。
他抓起一把粗麵粉。
连同半碗陈醋。
直接泼在大肠上。
双手发力。
反覆揉搓。
麵粉吸附粘液。
陈醋中和异味。
林江的手指极快地翻动肠衣。
每次揉捏都踩在同一股力道上。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计时器。
三分钟。
搓洗只能用三分钟。
多一分肠衣会失去韧性。
少一分腥臊味去不掉。
胖主厨还在切配里脊肉。
他回头看林江的动作。
刚想接著嘲讽。
话卡在嗓子眼里。
林江的处理速度太快了。
麵粉和粘液混合成灰色的麵团。
被林江一把擼下。
动作乾脆。
没有拖泥带水。
搓洗完毕。
清水冲净。
林江抄起那把老菜刀。
刀刃贴著肠壁。
手腕一抖。
刀锋游走。
大肠內壁的肥油被整条剔下。
没有伤到一丝肠衣。
前排的几个观眾放下了捂著鼻子的手。
他们盯著林江的刀。
那把刀在案板上切出密集的篤篤声。
大肠被切成均匀的寸段。
每一段的长度分毫不差。
接著是碎肉头。
林江把肉头堆在一起。
翻转菜刀。
用刀背猛砸。
肌肉纤维被震断。
肉泥逐渐成型。
面板弹出提示。
食材重构熟练度加一。
切配经验加五。
砸肉的声音带著节奏感。
盖过了会场里的嘈杂声。
得把肉蓉和豆腐结合起来。
林江盘算著食材的重构。
他把发皱的老豆腐捏碎。
混入肉泥中。
豆腐能吸满滷汁。
肉蓉提供油脂。
这道菜的层次感就出来了。
他拿起案板上的酱油瓶。
手腕倾斜。
酱油顺著瓶口流出。
他没有用勺子量。
全凭手感控制用量。
接著抓起八角粉和干辣椒碎。
撒入肉蓉中。
双手快速搅拌。
让调料均匀分布。
评委席在十米外。
省城退休老厨师梁栋正端著茶杯。
他的目光原本停在楚天阔的干鲍上。
楚天阔的刀工很华丽。
每一刀都在展示国营大饭店的底蕴。
他正用镊子夹起一片白松露。
梁栋喝了一口茶。
一阵穿透力的刮油声传进耳朵。
梁栋放下茶杯。
身体前倾。
目光越过前排评委的肩膀。
锁定在四號灶台。
“这刮油的手法……”
梁栋眯起眼睛。
“一刀到底,中间不断,现在还有年轻人会这个?”
旁边的主评委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主评委皱起眉头。
“那小子拿的是下水。”
“太不上檯面了。”
“这种东西怎么能进金勺奖的初赛。”
梁栋没接话。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江的手。
林江抓起一段切好的大肠。
双手一翻。
大肠內壁翻转朝外。
灯光打在案板上。
那段大肠洁净如玉。
没有杂色油脂。
泛著微光。
观眾席的议论声消失了。
全场安静。
楚天阔正拿著鲍鱼刀准备切十字花刀。
余光扫到林江案板上的大肠。
手里的刀顿在半空。
怎么可能处理得这么干净?
楚天阔盯著那段大肠。
这需要恐怖的刀工和手感控制。
他引以为傲的白松露。
在这一刻似乎被压了一头。
林江没有抬头。
食材处理完毕。
重构的底子打好了。
接下来是火候。
他伸手拧开煤气阀门。
火苗窜起。
猪油下锅。
林江抓起葱姜蒜和干辣椒。
丟进油锅爆香。
再把大肠和肉蓉豆腐丸子倒进去。
翻炒。
顛勺。
火焰顺著锅沿捲入锅內。
林江拉开风门。
让炉火达到极限高温。
鑊气爆发。
他从脚边的铝桶里舀出一整勺暗红色的汤汁。
那是周德贵传给他的百年老卤引子。
昨晚他用这引子吊了一锅新卤汤。
卤汤入锅。
刺啦——
白烟升腾。
香气具象化开启。
林江看到空气中浮现出不同顏色的气旋。
八角的深红。
桂皮的暗金。
陈皮的微黄。
甘草的浅绿。
这些气旋在高温下交织成完美的金色气团。
一股厚重、霸道的复合香料味。
瞬间撕开文化宫里的空气。
直扑观眾席。
前排的一个西装男咽了一口唾沫。
他原本捂著鼻子的手。
现在死死抓著座椅扶手。
喉结上下滚动。
旁边的一个中年妇女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味?”
“怎么这么香?”
胖司机在右侧看台上大喊。
“林老板牛!”
方小曼也跟著喊。
“林记必胜!”
胖主厨手里的锅铲掉在案板上。
他那锅里脊肉已经炒老了。
楚天阔的脸色变了。
他闻出了那股味道里的底蕴。
林江盖上锅盖。
把火调小。
火候掌控的慢燉分支开启。
他闭上眼睛。
感知著锅里的温度变化。
肉蓉在吸汁。
大肠在软化。
再等二十分钟。
味道就能彻底锁死。
梁栋站了起来。
他双手撑著评委席的桌面。
死死盯著林江那口冒著热气的铁锅。
“这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