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附近的看房客们，安静了一会儿，纷纷笑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中產精英，个个精得跟猴子似的，眼前这种场景，稍微琢磨一下，就知道內幕了。
    “来买房，顺便还看了场戏。”
    “这哲远地產，有点意思，怪不得余律师推荐给我。”
    “先看房吧，我们对看戏没兴趣啊。”
    坚叔適时地站了出来，笑眯眯地说：“各位，不好意思，一场闹剧，让大家见笑了，今天我们三栋村屋同时开盘，看房请跟我来。”
    这时，李哲看见霍希贤的车停在门口，连忙迎了上去，低声问道：“记者怎么没来？”
    按照剧本，刚才的场景，应该是罗渊上去打人，记者们疯狂拍照，把这事彻底闹大，现在缺了一角，颇为不美。
    霍希贤从副驾上拿出一份报纸。
    是《成报》。
    社会版上有个標题很醒目：《元朗村屋的血色地基：黑工自述》
    文章以第一人称的口吻，以一个“匿名黑工”的身份，控诉李哲剋扣工资、非法拘禁、殴打黑工。
    写得很煽情，每一段都像在滴血。
    【我们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吃的是发霉的米饭，睡的是冰冷的水泥地。】
    【那个姓李的古惑仔，不给我们发工资，说我们要在这里干满一年才能拿到钱。】
    【有人想跑，被他们抓回来，打断了腿……】
    【那些漂亮的村屋，每一块砖都沾著我们的血，老板把我们的血汗榨乾，然后把房子卖给有钱人，一栋几百万……】
    文章的最后，还附了一张照片，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工地上，看不清脸。
    虽然没提人名，也没有提项目名称，更没有提公司，但认识李哲的人都知道，这是李哲的背影。
    李哲把工地防护得很好，这张照片，应该是在附近的山坡上，用高倍镜头拍摄的。
    “你还別说，把我拍得挺帅的，以后可以拿来放在办公室。”
    “李生，你別开玩笑了，这事要是处理不好，舆论会让这个项目炸锅的，客户就算签了合同，也会退掉，黑工虽然是见不得光的话题，但受虐待、盘剥，以及你的三合会背景，会引起更大的舆论旋涡。”
    看著满脸焦急之色的霍希贤，李哲想了想：“记者们呢？”
    “这事不解决，请他们来，会適得其反。”
    “霍律师，你有没有想过，这篇文章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发？”
    霍希贤愣住了。
    “开盘当天。”李哲把报纸放下，点了根烟，“用编造的谎言，来故意打击我。”
    他吐出一口烟：“对方的两个杀招，妾侍子嗣是拖住產权，黑工自述是打击信心，一前一后，双管齐下，干得不错，但很可惜，我有对策。”
    “什么对策？”
    “把记者们继续请过来，开新闻发布会，就在我们的工地上，就在那三栋村屋前面，你作为哲远地產的法律顾问，向媒体澄清事实。”
    “李生，光靠澄清没有用。”霍希贤的声音有点急，“我们需要证据，需要证明那些指控是假的。”
    她知道，黑工是事实。
    但黑工並没有受到虐待，反而拿著相对较高的薪水，也是事实。
    要不然，这三栋房子不会修得这么快。
    同样道理，她也不会如此帮李哲，因为她是亲眼看见李哲发薪水的。
    李哲遵守了他的诺言。
    她也应该遵守。
    李哲笑了。
    “霍律师，讲法律，我不如你，但比起舆论战，你不如我，我们有没有用黑工，不是由媒体来揭露我们，而是劳工署来抓我们！“
    “既然劳工署认为我们没有用黑工，为什么还要去证明呢？”
    霍希贤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
    “劳工署来查过，没有查到任何问题，来抓过，也没抓到，这是事实，不是谎言。”
    李哲笑道，“我们只说事实，不说其他，你觉得呢？”
    霍希贤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叫记者们过来。”
    ……
    新闻发布会在工地上召开。
    坚叔让人在空地上摆了几排塑料椅子，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
    来了十几家媒体，有报纸的，有杂誌的，还有两家电视台，无线和亚视都派了记者来。
    扛著摄像机的摄影师站在最前面，镜头对准了台子。
    都是衝著霍希贤的面子。
    有几家媒体还是看在她母亲方建平的面子上才来的。
    李哲站在台下，没有上去。
    霍希贤才是女主角。
    她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裙，头髮盘起来，化了淡妆，站在台上，颇有一番风味。
    年轻时的陈慧山，確实扛打，怪不得梁財神会忘不了她。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我是哲远地產的法律顾问，霍希贤。”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今天《成报》刊登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元朗村屋的血色地基》，文章以匿名黑工的口吻，指控哲远地產剋扣工资、非法拘禁、殴打黑工。”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台下的记者。
    “首先，劳工署曾在不久前对本项目进行过突击检查，未发现任何违法行为，更没有发现所谓的黑工，相关文件，我已经复印了，大家可以传阅。”
    坚叔拿著一叠文件，分发给记者们。
    “其次，关於剋扣工资的指控，我作为法律顾问，审核过每一笔工资发放记录，工资均为按时足额发放。”
    霍希贤的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关於那个匿名黑工，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撒谎，但我知道一件事，真相不是匿名指控就能抹杀的。”
    “我將向《成报》发出律师函，如果不能消除舆论影响，我方將提出相关的诉讼请求。”
    台下的记者们纷纷举手。
    霍希贤没有给他们提问的机会。
    “在发布会结束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她拿出一张支票，举过头顶，“我以个人名义，购买哲远地產元朗村屋项目的二號楼，全款，三百五十万港幣。”
    闪光灯疯了似的亮起来。
    “这栋房子，”霍希贤看著镜头，一字一顿地说，“是我人生中，用自己赚来的钱，买下的第一套房子，它不豪华，但它乾净。”
    记者们都沸腾了，霍氏集团的继承人，数百亿富豪的独生女，霍景良、方建平唯一的女儿，来买村屋？
    跟李黄瓜的结巴儿子买单身公寓有什么区別？
    这是条大新闻啊！
    大家的兴趣都被挑起来了。
    发布会结束后，坚叔带著十几个合法工人出现在现场。
    每个人手里都拿著一份“自愿声明”，上面写著【本人在哲远地產元朗村屋项目工作期间，未遭遇剋扣工资、非法拘禁或殴打，所有陈述均为事实，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在声明上签字、按手印。
    闪光灯再次亮起。
    拿了李哲两千元红包的一个记者，按照剧本问道：“你们没有被剋扣工资？”
    一个工人擦了擦汗，咧嘴笑了：“没有啊，李生人挺好的，工钱按时发，还包吃包住。”
    另一个工人说：“我们的伙食，有白米饭，有菜有肉，比我在家里吃得好多了。”
    站在人群外的霍希贤，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哲，低声道：“这么短的时间，你在哪儿找来的演员？”
    “不需要找，这是事实。”
    李哲一本正经地瞎扯道。
    ……
    第二天一早，很多报纸的娱乐版头条，都给了霍希贤。
    《霍景良之女斥资三百五十万购元朗村屋》
    《霍希贤：我买的房子是乾净的》
    《地產大亨千金为“血色地基”买单》
    舆论风向彻底歪了。
    这就是香江的媒体，正义什么的，远远没有八卦重要。
    血色地基这种事，也不了了之。
    至於三栋村屋，自然是一栋都没剩，连霍希贤都买了一栋，还用得著怀疑吗？
    必须跟上啊！
    最终李哲统计了一下售价，三栋村屋，达到一千万港幣，比原来预想的售价，要高出一百多万。
    坚叔说得没错。
    只要质量到位了，装修用心了，多付出的成本，总能以另外一种方式收回来！
    ……
    霍景良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他的长期包房里吃午饭。
    他的秘书cathy，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等他咽下那块牛排后才开口：“霍生，helen在李哲的那个村屋项目中，买了一栋。”
    霍景良的刀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牛排。
    “多少钱？”
    “三百五十万。”
    “我是问李哲那个项目，总共卖了多少？”
    “因为有helen带头，另外两栋村屋也很快卖光，一共卖了一千万左右。”
    霍景良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接过文件夹，迎面而来的，是一张照片：霍希贤举著支票。
    “叶荣添呢？”
    “他在外面等著。”
    “叫他进来。”
    叶荣添走进餐厅的时候，步子很稳。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装，脸上没有任何慌张或沮丧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带著笑意。
    霍景良看著他的脸，突然笑了：“荣添，你的局被人破了，还笑得出来？”
    叶荣添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很恭敬地说道：“霍生，我想，你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条会咬人的猎犬，还得是一头会捕猎的老虎。”
    霍景良挑了挑眉：“哦？”
    “摧毁李哲，不过是消遣，成与不成，都无所谓。”叶荣添抬起头，“我这段时间，为您捕获到了一头更有趣的猎物！”
    霍景良的笑容慢慢收了：“什么猎物？”
    叶荣添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展开，轻轻放到霍景良的面前。
    纸上写著一行字：【九龙新干线总站，中標方：奇安实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