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现场,李哲並没有立即离开镜澳,而是在附近的一家小旅馆开了个房间。
等陈德他们处理完尸体。
他点了根烟,站在窗边,镜澳的夜景跟香江不一样,街道窄而暗,远处的大三巴牌坊在灯光下像一座墓碑。
深吸一口,李哲看向身后的大口发:“你觉得阿鬼这种中间人,值多少钱?”
大口发愣了一下:“哲哥,我没听懂你的问题。”
“一个明里开茶餐厅,暗里做中介的人。”李哲弹了弹菸灰,“他的上线给五万,他抽两万,自己拿三万,三万块,就敢来惹事,我杀了陈浩南的事,江湖上应该很多人都知道,换你,你会干吗?”
大口发摇了摇头,他可不想死。
李哲有多狠,他最清楚了。
“也许……有可能……这小子不是三合会的,也不知道你的底细?”
李哲想了想:“这件事情,我们做得太顺利了。”
大口发没听清:“什么?”
李哲没有重复,在脑海里復盘今天的事情。
塔吊被破坏,他追到镜澳。
阿鬼被抓,交代上线是林江。
林江去了內地,线索断了。
陈仲昆被icac带走,他让朱怀义盯著劳工署和屋宇署,朱怀义说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李哲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最不正常的就是“正常”这两个字!
这时,大哥大响了。
是朱怀义。
“李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李哲听出了底下藏著的紧张,“陈仲昆那边,icac问了他几个小时,还没放出来,探听不到更多的信息。”
李哲想了想:“劳工署和屋宇署那边呢?”
“我两个同学都说今天没有特別行动。”
“你確定?”
“確定,他们说一切正常。”
李哲闭上眼睛,又是“正常”。
掛了电话后,他开始拆解这些正常:他不在香江,陈仲昆被抓,每一步,似乎都含著一些算计。
正常,反而成了不正常!
但对方布局的目的,究竟是想干什么呢?
李哲猛地睁开双眼,拿起大哥大,拨了一个號码:“工地上有没有其他情况?”
“李生?”电话那头传来坚叔的声音,“正常啊,怎么了?”
又是正常。
“有没有陌生人在工地附近转悠?”
坚叔想了想:“没有。”
李哲没有说话。
“李生?”坚叔的声音有点不安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李哲掛了电话。
……
与此同时。
香江,游艇会。
一艘白色的游艇,泊在码头边,游艇的甲板上铺著柚木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
几张白色的沙发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一张大理石茶几,上面放著红酒、水晶杯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霍景良靠在沙发上。
手里端著一杯红酒,翘著二郎腿,穿著睡衣,露出肥硕的肚皮。
他的左边坐著一个嫩模,穿黑色短裙,腿很长,涂著红色的指甲油,正给他剥一颗荔枝。
他的右边也坐著一个,穿白色连衣裙,头髮染成棕色,手里端著一个果盘。
但霍景良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年轻人身上。
叶荣添站在沙发前面,穿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很好,但领带是自己打的,歪了一点,领带夹也没夹正,在灯光下微微倾斜。
他站得很直。
霍景良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拿起茶几上的雪茄盒,打开,取出一根古巴雪茄,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剪掉茄帽,点燃,慢慢吸了一口。
“霍生,李哲已经到了镜澳,”叶荣添开口,声音平稳,“应该抓住了阿鬼,他手下最得力的大口发、猪头炳都带走了,工地上只剩一个叫四眼华的蠢货。”
霍景良吐出一口烟:“你確定李哲会上当?”
“他一定会。”叶荣添说,语气篤定,“因为他习惯把所有线索追到底,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死穴。”
自从被李哲抢走村屋项目后,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来研究这个少年。
霍景良看著他,嘴角微微上翘,看不出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优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觉得一个古惑仔的优点是什么?”
叶荣添愣了一下。
霍景良没有等他回答,把雪茄夹在指间,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但不是那种热情的光,是一种冷的光,像手术刀。
“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叶荣添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我崇拜你,尊敬你……”
“哈哈哈哈……”
霍景良的笑声,打断了叶荣添的话。
“荣添,你跟你老豆,简直是两个极端,换別的老板,第一件事,就是开除你,把你打进地狱!”
霍景良吐了口烟,笑道,“但我不一样,我就喜欢驯服你这种烈马,这个游戏很有意思!”
叶荣添的手指,狠狠顶住了自己的掌心。
“二十多年前,我跟你一样,桀驁不驯!”
霍景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越过叶荣添,落在海面的夜景上,“当时,你叔叔叶孝礼,就是现在的我,而你,就是当时的我!”
他收回目光,看著叶荣添的眼睛。
“但有一点你不如我,你太心急了。”
叶荣添低下头,露出驯服的样子。
霍景良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说道:“我派人调查过李哲,他最大的问题,是不信任所有人!这种人,你只要让他觉得【我能搞定】,他就会主动钻进你的套子里。”
“但是,如果你觉得他没有后手,那你就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他站起身,走到叶荣添的身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手掌落在肩上的时候,叶荣添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很快又放鬆了。
“你塔吊那步棋,走得不错,声东击西,引蛇出洞,icac那步棋,也很漂亮,断其耳目。”
霍景良笑道,“但是……下次记住,做什么事,都要留后手,要不然,我会觉得这个游戏,不够过癮!”
叶荣添没有抬头:“是,霍生,我牢记於心。”
霍景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拿起自己的大哥大,拨了一个號码出去:“照我们商量的办。”
然后他掛了电话,看著叶荣添:“你知道凌晨两点的元朗是什么样子吗?”
叶荣添摇头。
“很安静。”霍景良说,“安静得连狗都不叫,那种时候,如果有人突然衝出来,把工地围住,那些黑工就像老鼠一样到处乱窜,有的跳窗,有的翻墙,有的躲在搅拌机后面发抖……”
他顿了顿,笑了。
“想想那个画面,是不是很有意思?”
叶荣添也跟著笑了:“霍生,要我带人去把这个画面录下来吗?”
他知道,霍景良搞定了劳工署。
霍景良摇了摇头。
“你吃猪肉,还要去看杀猪吗?”
“李哲这个人,我不討厌他,甚至还有点欣赏他。”
“一个十八岁的古惑仔,能把洪兴搅得天翻地覆,能在蒋天生的追杀下活到现在,还能搞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地產项目,不容易,让他有尊严的去死。”
他看著叶荣添:“你跟他不一样。”
叶荣添抬起头。
“你是能考第一名,却主动放弃学业的人。”
霍景良再次拍了一下叶荣添的肩膀。
“你有脑子,有眼光,你跟李哲的区別,就像一头猎犬和一条野狗,猎犬是有主人的,野狗只能自己找食吃。”
“猎犬还有一个好处,它有主人罩著,野狗再凶,也斗不过猎枪。”
叶荣添低下头。
“我明白了,霍生。”
霍景良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沙发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去做事吧。”他说,“记住,我要的不是画面,而是结果,一个让我满意的游戏结果!”
……
镜澳。
晚上十点钟。
李哲的房门被推开了。
陈德和阿牛走了进来:“哲哥,处理好了。”
李哲注意到,未来的陈sir,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双手还在发抖。
“来,抽根烟。”
李哲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拍出一根,走过去递给他。
陈德抬起头,接了。
手指碰到烟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
李哲帮他点上。
陈德吸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但他没扔掉,又吸了一口。
这次好一点,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散开。
把大口发等人赶出去后,只留下陈德一个人,李哲才低声问道:“是担心进警队的事情?”
陈德点头。
杀人他倒不怕,但杀人和当阿sir这事联繫起来,他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如同走在高空钢丝上的一只老鼠。
李哲在他旁边坐下,没有看他,只是看著对面的墙壁:“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陈德转过头,看著李哲。
“最危险的事情,收益才最高。”李哲微微一笑,“別人要顶著子弹,才能立功升职,你呢?有我给你铺路,钱、消息、功劳,一样不缺,你付出的,远远比不上你所获得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德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烟,火光在他指尖一明一灭。
他的双手突然不抖了,脸色也恢復了正常:“哲哥,我懂了,那大口发他们……”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从古惑仔到差佬,转瞬间,心態已成。
就算是大口发这样的好友,也被陈德列上了名单!
剩下的,唯有利益。
李哲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用担心这些,你只需要记住一点,除非我死了,否则,你都是安全的。”
陈德不听话,他自然有收拾的办法。
打进警队等政府机构的钉子越多,李哲未来的日子,才过得越舒坦。
一个合法的商人,总是需要一些靠谱的朋友,这才叫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