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霍景良的办公室大门,到电梯间,是三十九步。
叶荣添把这个数字,记得非常牢。
因为这是他人生中最屈辱的一天,他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也学会了如何当一条好狗。
他手里攥著那份文件,指节发白。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数字跳动,36、35、34……
他侧过头,从电梯间的玻璃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张脸,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叶荣添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文件。
封面上那张照片,三栋村屋,灰色的水泥墙,蓝色的脚手架,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站著。
他把文件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笑了笑,走下台阶,匯入人群。
……
新界,大埔村屋。
“可以行动了,”靚坤看著王建军,“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们吗?”
“拿钱办事,”王建军冷冷地回答道,“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靚坤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村屋里迴荡。
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到最后,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好。”他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好一个拿钱办事,我就喜欢你们这种人,不废话,不囉嗦,给钱就干。”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地图,摊开。
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旁边標著日期和数字。
靚坤指著其中一个圈:“这里是蒋天生的总帐房,在湾仔,二十四小时有人看著,明天晚上,我要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王建军低头看地图,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抬起头:“用什么武器?”
“你们用什么顺手?”
“ak。”
靚坤点了点头,从墙角拖出一个弹药箱,打开。
里面是清一色的ak47,枪身涂著防锈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乌黑的光。
又拖出两个弹药箱,里面全是弹夹,压满了子弹。
在非洲,都可以打一场小型战爭了。
王建军蹲下来,拿起一把ak,拉了一下枪栓,检查了膛线,又放下。
动作很专业,没有多余的动作。
“够用了。”他站起来,“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晚上十点。”靚坤说,“我让人带路,你只管做事。”
王建军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靚坤说了一句:“坤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说。”
“我们来的时候,在鹏城那边听到消息,蒋天生也在招人。”
靚坤的手停在半空。
“招了多少?”他问。
“不清楚。”王建军说,“但他找的人,跟我们不是一个路子的。”
“什么路子?”
“他找的人,没上过战场,所以便宜。”王建军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村屋里又恢復了安静。
丧狗站在那里,看著靚坤。
靚坤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那把伯莱塔,继续擦。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丧狗。”
“在。”
“你说,蒋天生现在在想什么?”
丧狗想了想:“想怎么弄死我们。”
靚坤笑了。
“不,”他说,“他在想怎么活。”
他把伯莱塔放在桌上,看著窗外那一线光。
“没上过战场……”他自言自语,重复著王建军的话,“这种人,不顶用,蒋天生,啊蒋天生,从东南亚僱佣兵到北边的人,你连自己人都信不过了,要靠外人来保命?洪兴在你手里,迟早要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丧狗。”
“在。”
“明天晚上,多带几颗手雷。”
丧狗愣了一下:“坤哥,湾仔是闹市。”
“我知道。”靚坤打断他,“所以我让你多带几颗,闹市才好,闹市才有差佬,才有那些看热闹的人。”
他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笑,不是癲狂,是冷静。
“刚才打电话给李哲,那小子跟我说过一句话,有钱人都是纸老虎,你软,他们就硬,你硬,他们就软。”
“当你让他们品尝到什么叫做极致的暴力时,那他们就愿意坐到谈判桌上来了!”
靚坤回过头,看著丧狗:“李哲还说,当年在高丽半岛,就有个成功的例子,我觉得,他说得非常对!”
疯子和亡命徒,永远都有共同语言!
……
次日。
湾仔,轩尼诗道。
晚上十点,正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
霓虹灯招牌一个挨一个,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动的彩虹。
街两边的茶餐厅、酒楼、马房、桑拿房,个个生意兴隆,门口站著揽客的马仔,叼著烟,眯著眼,打量著每一个路过的人。
街上人来人往,有刚下班的上班族,有穿著暴露的流鶯,有喝得醉醺醺的水手,也有几个鬼鬼祟祟的烂仔,贴著墙根走,眼睛四处乱瞟。
魁星酒楼的招牌不大,它的三楼,却藏著蒋天生的总帐房。
管事的,花名火爆东。
酒楼门口站著四个马仔,都穿著黑色短袖。
领头的叫肥强,两百斤的胖子,站在门口像一堵墙。
“大家都醒目一点。”肥强点了一根烟,吩咐身边的马仔,“不过这儿是闹市区,不要轻易用枪,遇到小麻烦,用刀就行。”
马仔点了点头:“老大,一会下班,去整个马杀鸡?”
“马杀鸡?”肥强笑了,笑容里带著一种不屑,“全是病鸡,要去,就去高档点的地方,越高档,越不容易出事……”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卡在喉咙里。
街口出现了几辆麵包车,没有开灯,快速停在酒楼门口。
车门滑开,人从里面涌出来。
他们穿著深色衣服,头上套著棉质头套,看不见脸,每个人手里都端著ak47,枪管在霓虹灯下泛著冷光。
为首的那个人不高,精瘦,动作很快,从车上跳下来只用了不到一秒,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衝击力,然后直起身,枪口对准了酒楼的大门。
肥强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起来,又灭了。
他还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黑星。
“噠噠噠噠噠……”
ak47的枪口,喷出耀眼的火花!
肥强两百斤的身体,如同被撕碎了的布娃娃一样,在空中不停抖动。
然后重重落下。
鲜血飞溅中,身后的几个洪兴马仔,也在隨著子弹起舞。
ak47的声音炸开,连续的、密集的、像撕裂布匹一样的爆响,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子弹打在酒楼的玻璃门上,玻璃碎成千万片,在灯光下像一场银色的雨。
手雷扔出,沿街的玻璃窗,碎了一地!
街上的行人,尖叫著四散奔逃。
有人撞翻了路边的水果摊,橙子滚了一地,被人踩烂,汁水溅在马路牙子上。
有个女人抱著孩子蹲在墙角,浑身发抖,嘴张著,但叫不出来。
有个老头瘫坐在路边,脸色惨白,裤子湿了一片。
酒楼里炸了锅。
火爆东从三楼衝下来,手里攥著一把黑星,但他看见二十多把ak47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没想到,有人居然敢在湾仔这种闹市区动枪,更没想到动的是ak47和手雷。
这不是跟全香江的差佬做对吗?
自绝於天下啊!
但他还没来得及跑,数十颗子弹飞了过来,急性铁中毒!
火爆东的身体,在子弹的指挥下,不断扭动。
手里的黑星成了摆设!
他视野的最后一幕,是这群拿著ak47的人,踩过他的头顶,衝上了三楼。
火爆东知道,洪兴的总帐房保不住了,然后他的意识就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中。
……
同样戴著头套的靚坤,提著ak47,从麵包车里走了下来。
“人,全部杀掉;帐本,全部抢走;这儿嘛……全烧了!”
戴著头套的丧狗,点了点头。
没多久,戴著头套的王建军,抱著一个箱子跑了出来:“帐本抢到了。”
他身后的一个人点了点头,那是靚坤请的专业会计师,確保抢到的帐本,都能成为蒋天生脖子上的夺命绳索。
“撤!”
靚坤转过身,晃著肩膀,走回麵包车。
麵包车发动,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街口。
街道上只剩下满地的玻璃碎片、弹壳、血跡,和十几具尸体,以及燃烧著的魁星酒楼。
远处有警笛声响起,呜呜的,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