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叶荣添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
    他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根烟，看著前方发呆。
    这是他从马志强那儿借来的车，一辆旧丰田，开了很多年，发动机声音很大，但还能跑。
    马志强把车钥匙给他的时候，手在抖，问他：“荣添，你要干什么？”
    他说：“不干什么，借几天。”
    马志强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嘆了口气。
    他背了一百多万的债务，又丟了银行的工作，这段时间，整个人都是懵的。
    叶荣添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车里瀰漫，呛得眼睛发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里面是他这几天查到的资料。
    李哲，十八岁，东星四九仔，花名渡仔。
    杀了陈浩南，当庭释放。
    和梁文翰的女儿在一起，手下有一帮九龙城寨的古惑仔，为首的叫大口发、猪头炳、四眼华。
    他一条条看下去，看到最后，看到一个名字：霍希贤。
    霍希贤，二十四岁，执业律师，霍景良的女儿。
    她是李哲那个项目的法律顾问。
    叶荣添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霍景良。
    香港地產界的大佬，身家数百亿。
    叶荣添把笔记本合上，扔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发动车子，往中环方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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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很堵，走走停停。
    他跟著车流慢慢往前挪，脑子里却在转別的事。
    霍希贤。
    霍景良的女儿，在李哲那边。
    这意味著什么？
    他想了想，拿起大哥大，拨了一个號码。
    “喂，陈叔，是我，荣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事？”
    “能帮我引荐一下霍景良霍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荣添，你找霍生什么事？”
    叶荣添说：“我想跟著他，他应该会需要我。”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问问。”
    电话掛了。
    叶荣添把大哥大放下，继续开车。
    车流终於动了，慢慢往前挪，他看著前面的车尾灯，红的，一串串的，在阳光下也不熄灭。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他去找银行贷款的时候，那个贷款经理说：“叶生，你这个项目，我们真的很感兴趣。”
    结果呢？
    他信用不好，一分钱都没贷到。
    再后来他去找那些以前认识的“朋友”，一个个都有理由，一个个都不见。
    既然如此，那他就去给霍景良当马仔。
    反正人最终都会变得无耻。
    不如一开始，就跟最无耻的人学习。
    等到有能力的时候，他会给那个叫李哲的古惑仔，一个深刻的教训。
    ……
    叶荣添准备去给霍景良当狗的时候，李哲正在家里看文件。
    枪战案发生的第二天，梁婉晴就飞去了欧洲。
    如今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面前摊著一堆资料，有坚叔送来的项目进度报告，有霍希贤发来的合同审核意见，还有大口发那边关於人手安排的匯报。
    大哥大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坚叔。
    “坚叔，什么事？”
    “李生，出事了。”
    坚叔的声音很急，不像平时那样沉稳。
    “慢慢说。”
    “刚才土地署的人来工地。”坚叔说，“说有人举报我们项目有环保问题，要我们立即停工，接受审查。”
    李哲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环保问题？”
    “说是新界这边的村屋开发，涉及到乡村排水系统的改造，要重新做环评，我们之前没做这个。”
    李哲沉默了几秒：“土地署的人走了吗？”
    “刚走，发了停工令，说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不能继续施工。”
    “好，我知道了。”
    他掛了电话，坐在那里，外面的阳光还是很好，但感觉不一样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霍希贤的號码。
    “霍律师，是我。”
    “李生？”霍希贤的声音有点意外，“有事？”
    “元朗项目被人举报了，土地署下了停工令。”
    “什么理由？”
    “环保问题，说是乡村排水系统的改造，没有做环评。”
    “新界的村屋开发，確实有这个要求。”霍希贤说，“如果是正规流程，应该在开工前就做好环评报告，你们做了吗？”
    “没有。”
    霍希贤沉默了。
    “霍律师，这个事怎么解决？”
    “你先別急，我查一下。”霍希贤说，“环评报告需要专业机构做，时间可能要一、两周，但这期间项目停工，损失不小。”
    李哲微微一笑，他知道，霍大千金搞不定，得找一个更强的人才行。
    掛了霍希贤的电话，他拨通了梁文翰的大哥大號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阿哲？”
    “梁生，有件事想请教你。”
    “说。”
    “我在元朗的项目，被人举报了，土地署下了停工令。”
    “这事我知道，蒋天生乾的。”梁文翰笑了起来，“他想用正规方法弄死你。”
    李哲愣住了。
    他已经习惯了蒋天生上来就打打杀杀，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玩文明的，有点难得啊。
    梁文翰说道：“这种举报，在商场上太常见了，举报的理由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被查了，停工了，等你把问题解决，损失已经很惨了，说不定项目就此失败。”
    “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梁文翰说，“这事，我不会帮你，如果你连这种小事都摆不平，那你就不適合做正当生意。”
    掛断电话。
    李哲笑了笑，给霍希贤打去电话：“查一下，土地署谁在负责这个事情。”
    “你准备怎么做？”
    “不能快速解决问题，就解决製造问题的人。”
    李哲笑道，“霍律师，你帮我牵线就行了，其余的事，不用你负责。”
    ……
    元朗的工地，眼下已经停工了。
    搅拌机不转了，吊车停在角落里，黑工们三三两两蹲在工棚门口抽菸。
    坚叔站在临时搭建的板房办公室里，脸色很难看。
    办公桌上，是一张土地署的停工令。
    他再次拨通了李哲的电话：“我算过了，如果找专业机构做，再通通关係，最快也要两周，这期间停工，损失不小，工人得吃饭，设备要付租金，各种开销，损失会非常大。”
    “李生，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在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这不是正常的检查，肯定是有人把你举报了，后续还会有动作。”
    李哲笑道：“嗯，我知道是谁举报的我。”
    坚叔愣了一下。
    “你继续盯著工地。”李哲说，“环评的事，我来解决。”
    ……
    掛了电话，霍希贤的电话打了进来。
    “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是找乡议局的人，他们出面，环评的事，可以走绿色通道。”
    “第二个呢？”
    “土地署，一个叫陈仲昆的官员，他专门负责这件事，能收回停工令，不过这个人很难搞定。”
    李哲笑道：“你认识乡议局的人吗？大概需要多少钱？”
    “不认识，也不清楚多少钱。”霍希贤回答道，“不过我爹地跟他们很熟。”
    “你的意思是……找你父亲？”
    “我不希望你找他。”
    李哲笑了笑。
    “霍律师，你还是怕。”
    霍希贤的脸色变了一下。
    “怕什么？”
    “你放心。”李哲说道，“我不会让你去求你父亲的，我自己有办法解决。”
    “你有什么办法？”
    “暂时不告诉你。”李哲笑道。
    ……
    晚上九点，观塘。
    一栋新修的住宅楼前。
    大口髮带著三个少年，蹲在花坛边上，抽著烟，眼睛不停地打望著车库入口。
    “发哥，9745！”
    一个少年指著从前方驶来的黑色平治，车牌正是9745。
    大口发笑了起来：“上！”
    另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年，趁著平治车进车库转弯的时候，速度变慢，立即飞扑上去。
    “砰！”
    一声闷响，少年撞在前门上。
    “啊！！！”
    惨叫声响起，黑色平治停了下来，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中年人面孔。
    “撞死人啦！”
    大口发惊声尖叫，“9745撞死人啦！”
    中年人连忙打开车门：“瞎说什么呢，他自己扑上来的，赶紧叫救护车！”
    被目击者记住了车牌號，他想跑都跑不掉，还能怎么办，只能下来解决事情，先叫救护车，再报警。
    不料还没等他掏出大哥大，脑袋上就挨了一闷棍！
    中年人摇晃了两下，晕倒在地。
    “快，拖上车！”
    大口发冷笑一声，“飞仔，你当过车手，负责开车。”
    ……
    中年人悠悠醒转。
    看见自己正躺在一间乱糟糟的屋子里，周围有六个手持凶器的少年。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我是土地署……”
    “砰”！
    大口发飞起一脚，踢在中年人的胸口。
    “我问，你答。”
    大口发冷冷说道，“答得不对……”
    他拋了拋手中的砍刀：“这把刀，就会把你的肚子划开，再把肠子扯出来！”
    “你……你们……这是在违法……”
    中年人一口气接不上来，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喘气。
    “违法？”
    少年们都笑了起来。
    跟九龙城寨这些长不大的少年谈法律，那踏马不是纯搞笑么？
    他们年纪虽然不大，但每个人的手上，都有人命，智商还低，这就是李哲挑中他们的原因。
    “姓名？”
    大口发问道。
    中年人没有回答，大口发提起砍刀，用力一拉。
    “啊！”
    中年人发出一声惨叫，他的大腿上，被划了一条伤口，不深，但鲜血已经渗了出来。
    “不回答，也会挨刀哦。”大口发嘿嘿笑道。
    “陈仲昆，我叫陈仲昆，耳东陈，伯仲的仲，崑崙的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