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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两兽不舍
    而林皮克走出赫伦堡不到半个时辰,就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噠,噠,噠。爪子踩在硬泥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跟了他一路。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这世上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东西不多,能发出这种声音还跟著他的,只有一个。
    他停下来,转过身。
    烬站在他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四条腿撑在地上,巨大的脑袋歪著,金色的眼睛看著他。翎蹲在它脑袋上,翅膀收著,金银异色的眼睛也看著他。一黑一白,一大一小,跟从赫伦堡门口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皮克看著它们,它们看著林皮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烬的黑色鳞片上,反著暗红色的光。翎的白色羽毛在风里飘著,跟一面小旗子似的。
    “我让你们留在赫伦堡,”林皮克说。
    烬的尾巴甩了一下,把路边的一丛枯草扫平了。
    “你们不能跟著我。太显眼了。”
    烬把脑袋低下来,搁在前爪上。翎从它脑袋上飞起来,落在林皮克的肩膀上,用嘴啄了啄他的耳朵。不疼,但痒。林皮克缩了缩脖子,翎又啄了一下。
    “我说了,你们得留在——”
    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它把背脊凑到他面前,翅膀收著,背上的鳞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那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上来。
    林皮克看著它的背。烬现在比一匹马还大,背脊宽得很,翅膀根和肩膀之间有一个凹槽,刚好能坐一个人。鳞片是平的,不硌人,坐上去应该比骑马还稳当。
    “不行,”林皮克说。
    烬的喉咙里咕嚕了一声,听起来很不高兴。
    “让人看见就完了。一条龙,在国王大道上走,你嫌命长了?”
    烬没动,还是蹲在那儿,背脊凑在他面前。翎从他肩膀上飞起来,落在烬的脑袋上,叫了一声——那种铜钟一样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飘出去很远。
    林皮克看了看四周。国王大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东边是神眼湖,西边是一片荒地,南边是连绵的丘陵和树林。最近的村子也在十里之外。没人看得见。
    “就这一段,”他说,“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你们就得回去。”
    烬的尾巴甩了一下,算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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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皮克爬上去。比骑马难——马有鞍,有鐙,烬什么都没有,就是光溜溜的鳞片。他抓著烬脖子上的鳞片,翻上去,跨坐在翅膀根前面那个凹槽里。鳞片是温热的,坐上去比骑马舒服多了,软硬刚好,跟坐在热炕上似的。
    烬等他坐稳了,站起来。它站起来的时候,林皮克觉得整个人都升起来了——烬的背脊离地至少六尺,坐上去比骑马高了半截。他抓著鳞片,往四周看了看。视野开阔得不得了,能看见好几里外的树林和河流,连神眼湖对岸的村子都能看见。
    烬迈开步子走了。不紧不慢的,四条腿交替迈著,走得很稳。它的爪子踩在硬泥地上,发出噠噠噠的声音,尾巴拖在后面,扫起来一串灰尘。翎从它脑袋上飞起来,在前面飞一段,落在一棵树上看一会儿,又飞回来,在烬的脑袋上转一圈,再飞出去。
    林皮克坐在烬的背上,风吹在脸上,太阳晒在背上,舒服得差点睡著了。在奔流城的时候他走哪儿都靠两条腿,走一天脚底能磨出血泡。现在坐在烬背上,什么都不用干,看著路两边的风景往后退就行。
    “你要是早这样,”他拍了拍烬的脖子,“我从奔流城来赫伦堡的时候就不用走七天七夜了。”
    烬喷了一股烟,没理他。
    他们沿著国王大道往南走。大道是石头的,劳勃国王修过的,虽然年久失修,到处是坑,但比泥路好走多了。烬走在石头上,爪子敲得噠噠响,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走了一个多时辰,林皮克远远地看见了一个村子。不大,十几间房子,一条土路穿过去,村口有几棵歪脖子树。有人在田里干活,弯著腰,不知道在种什么。
    “停下,”林皮克拍了拍烬的脖子,“有人了。”
    烬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得躲起来。绕过去。从旁边走,別让人看见。”
    烬的耳朵动了动,没动。
    “听话,”林皮克从它背上跳下来,落在地上,膝盖震了一下。“我走过去,你们从旁边的树林里绕过去。在前面等我。”
    烬看著他,金色的眼睛里有点不高兴,但还是转身了。它带著翎往路边的树林里走,走得很快,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树丛里。翎从它脑袋上飞起来,在树林上空转了一圈,確认没人看见,才落下去。
    林皮克拍了拍身上的土,整了整那件破衣服,往村子里走。
    村子很小,就是几间石头房子和一个牲口棚。田里有几个人在干活,看见他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了。他这副模样——破衣服、烂鞋、凹下去的脸颊——在河间地太常见了,到处都是逃荒的、要饭的、找活乾的穷光蛋。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穿过村子,没停。村口有个老太婆在卖苹果,烂了一半的那种,三个铜板一堆。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马尔温临走前给了他几个铜板,不多,但够买几个苹果的。他犹豫了一下,没买。乾粮够吃几天的,不能乱花钱。
    出了村子,他往路边的树林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知道烬在里面。他能感觉到——那种热热的、沉甸甸的感觉,在树林的阴影里藏著,跟著他往前走。
    他在树林边上等了一会儿。烬从树丛里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
    “出来吧,”林皮克说,“没人了。”
    烬从树林里钻出来,抖了抖身子,把沾在鳞片上的树叶和树枝甩掉。翎从它背上飞起来,落在林皮克的肩膀上,啄了啄他的头髮。
    “你倒是会偷懒,”林皮克侧头看了翎一眼,“你也能飞,你不累?”
    翎叫了一声,声音清脆,然后缩成一团,蹲在他肩膀上不走了。
    林皮克嘆了口气,又爬上了烬的背。
    接下来几天,都是这么过的。
    白天走路,看见人就躲。烬的体型太大了,藏不住,每次远远地看见村庄或者行人,林皮克就从它背上跳下来,让它和翎躲进路边的树林或者丘陵后面。他自己走过去,假装是一个人在赶路。等人过去了,再回来找它们。
    一开始还好。国王大道上人不多,一天也就碰上两三拨。但越往南走,人越多。河间地是维斯特洛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三河交匯,商旅不断。到了第三天,路上已经能看见不少行人了——推车的商贩、赶著牲口的农夫、骑著马的骑士、拖家带口去君临討生活的贫民。林皮克从烬背上跳下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刚坐上去没半个时辰又得下来。
    烬不高兴了。
    它不会说话,但林皮克能看出来。每次他跳下来,让它躲起来的时候,它的耳朵就往后耷拉,尾巴垂在地上,不甩了。喉咙里咕嚕咕嚕地响,声音很低,像是在抱怨。有一回林皮克从它背上跳下来的时候,它用脑袋拱了他一下,力气不小,差点把他拱了个跟头。
    “你干什么?”林皮克站稳了,回头瞪它。
    烬把脑袋別过去,不理他。翎站在它脑袋上,歪著头看林皮克,金银异色的眼睛眨了眨,叫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说“活该”。
    林皮克看著它们俩,忽然觉得自己养了两个孩子——一个闹脾气的大的,一个看热闹的小的。
    “行了行了,”他走过去,拍了拍烬的脖子,“我知道你不乐意。但没办法。你这么大个子,让人看见就完了。你以为君临的人看见你会怎么样?把你抓起来,关笼子里,送到劳勃国王面前去。然后呢?你就成了一件展览品,全维斯特洛的人都来看你。你觉得那比躲在树林里强?”
    烬的耳朵动了一下,没理他,但也没再拱他。
    “等到了君临,”林皮克说,“你们就不用躲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待著,等我办完事回来找你们。到时候咱们一起去龙石岛。龙石岛那种地方,龙多了去了——坦格利安家的人养了几百年的龙,岛上的人早见怪不怪了。你到了那儿,就跟鱼进了水一样,没人多看你一眼。”
    烬回过头,金色的眼睛看著他。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但它的尾巴开始甩了,一下一下的,把地上的土扫起来一片。
    “走吧,”林皮克拍了拍它的脖子,“再走两天就到君临了。忍一忍。”
    到了第五天,他们过了三叉戟河。
    河面很宽,水很急,桥是石头砌的,老桥了,桥墩上长满了青苔。桥头有个关卡,几个士兵在那儿收过桥税。林皮克从烬背上跳下来,让烬和翎躲进桥下游的一片柳树林里。他自己走过去,交了半个铜板——马尔温给他的铜板已经花了不少了,过桥税又去了半个,他现在浑身上下就剩三个铜板和一小块乾粮。
    过了桥,他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柳树林里沙沙响了一阵,烬从里面钻出来,翎蹲在它背上。它们身上沾了不少柳絮,白的绿的糊在鳞片和羽毛上,看著有点狼狈。林皮克帮烬把脖子上的柳絮摘掉,又帮翎理了理翅膀底下的毛。翎叫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在道谢。
    “走吧,”他爬上烬的背,“快了。明天或者后天就能到。”
    过了三叉戟河,路两边的村子越来越密了。几乎每隔两三里就有一个村子,有的村子连著村子,分不清哪儿是头哪儿是尾。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多——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赶牲口的,还有成群结队的贫民,拖家带口,往君临的方向走。林皮克不得不频繁地从烬背上跳下来,有时候刚坐上去一炷香的功夫就得下来。
    最后那段路,他乾脆不坐了。让烬和翎躲在路边的树林里,他自己走路。反正快到君临了,走路也累不死。
    烬不乐意,但也没办法。它跟在树林里,跟林皮克隔著几十步的距离,有时候从树缝里露出一点黑色的鳞片,有时候尾巴扫过灌木丛,沙沙地响。林皮克走在路上,假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