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了六个时辰,终於在午后时分,缓缓驶入了北平前门站。
车窗外的景象早已变了模样。
不同於天津卫隨处可见的洋楼租界,北平城的天际线被灰瓦飞檐的老建筑占据,高大的正阳门城楼巍峨矗立,青灰色的城墙绵延数里,带著千年古都独有的厚重与沧桑。
站台上人声鼎沸,拉洋车的车夫扯著嗓子喊著“坐车嘞”,挑著担子的小贩叫卖著冰糖葫芦和驴打滚。
穿著灰布长衫的行人步履匆匆,偶尔能看到几个穿著西装的洋人和挎著刀的日本浪人,混杂在人群里,透著几分乱世的斑驳。
“各位师傅,北平到了。”霍元甲睁开眼,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车厢里的宗师们也纷纷收起兵刃,拿起行囊,依次走下火车。
刚出检票口,一个穿著藏青色绸缎马褂、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便快步迎了上来。
他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面容白净,眼神精明却不油滑,腰间掛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身后跟著四个穿著短打的精壮汉子,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管事。
“可是霍元甲霍师傅和各位宗师?”男人对著眾人深深一揖,语气恭敬,
“在下金荣,奉家主之命,在此等候各位多时了。”
“有劳金管事了。”霍元甲拱手回礼,
“劳烦金家主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金荣连忙摆手,脸上露出诚恳的笑容,
“各位宗师不远千里赶来北平,为守护龙脉出生入死,金家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车马都已经备好了,各位请隨我来,住处都已经收拾妥当。”
眾人跟著金荣朝著站台外走去,徐福贵走在最后面,听到“金荣”两个字时,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还有“金家主”……北平城里姓金的大户人家,而且能有这么大的排场,连霍元甲都要客气三分的……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飞速搜索著记忆。
前世看过的那些民国故事一个个闪过,突然,一个名字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金銓。
《金粉世家》里的那个北洋政府总理,金銓!
那金荣,不就是金家的大管家吗?
难怪名字这么熟悉。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武道与邪祟並存的乱世里,竟然会遇到《金粉世家》里的人物。
“徐师傅,怎么了?”走在前面的李存义注意到他落在了后面,回头喊了一声。
“没什么。”徐福贵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压下了心里的惊讶。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前面的金荣,心里暗自嘀咕。
看来这个世界的北平,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
金家作为北洋政府的顶层家族,竟然会亲自出面接待他们这些武道宗师,可见龙脉之事,已经惊动了整个北洋政府。
站外的空地上,停著六辆黑漆马车,每一辆都收拾得乾乾净净,车帘是上好的苏绣,拉车的马都是神骏的枣红马。
金荣引著眾人上了马车,自己则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对著车夫喊了一声:
“走,回西山別院。”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徐福贵撩开车帘一角,望著窗外的街景。
北平城的街道比天津卫宽阔许多,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店铺,掛著各式各样的幌子。
只是街上的行人大多神色匆匆,脸上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
不少人家的大门上都贴著黄色的符咒,城门处更是有士兵持枪把守,盘查著过往的行人,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紧张的气息。
“金管事,最近城里的情况很严重吗?”
霍元甲的声音从前面的马车里传了过来。
金荣嘆了口气,语气沉重:
“霍师傅,不瞒您说,情况比想像的还要糟。自从半个月前阴脉异动,城里就没太平过。
每天晚上都有人失踪,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官府派了不少士兵去景山巡逻,可进去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回不来。
现在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没人敢出门。”
“那尊大邪还没现身?”程廷华问道。
“没有。”金荣摇了摇头,
“听祠堂里的大师说,那大邪正在阴脉深处修炼,吸收地阴之气,等它彻底出关,就是龙脉祠堂被破的时候。
所以家主才急著联络各位宗师,希望能在它出关之前,堵住阴脉的口子。”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终於驶出了城区,朝著西山的方向而去。
越靠近西山,空气里的阴寒气息就越浓郁,路边的树木都变得枯黄,连鸟鸣声都听不到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宅院前。
宅院占地极广,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口立著两尊石狮子,气势恢宏。
门口站著十几个穿著劲装的护卫,个个气息沉稳,都是搬血境巔峰的好手。
“各位宗师,到了。”金荣率先跳下车,引著眾人走进宅院。
“这是金家的西山別院,离景山只有十里地,方便各位隨时支援祠堂。
院子里的房间都已经收拾好了,各位隨意挑选。
饭菜半个时辰后送到房间里,各位一路辛苦,先好好休息一下。
晚上家主会在府里设宴,为各位接风洗尘。”
......
酉时刚过,西山別院的正厅里已经灯火通明。
紫檀木的长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京菜佳肴,烤乳猪的油光在水晶灯下闪闪发亮,陈年花雕的香气混著檀香的味道,在空气里瀰漫开来。
金家的下人垂著手侍立在两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尽显顶级世家的规矩与气派。
主位上坐著一个穿著藏青色团花马褂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正是北洋政府现任总理金銓。
他虽身居高位,身上却没有半分官僚的傲慢,反而带著一股文人的儒雅气度。
看到霍元甲一行人走进来,他立刻起身,对著眾人拱手笑道:
“各位宗师远道而来,金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金总理客气了。”霍元甲连忙回礼,“我等不过是尽些武者的本分,怎敢劳烦金总理亲自等候。”
“哎,话不能这么说。”金銓摆了摆手,引著眾人入座,
“各位是为守护北平百姓而来,是真正的国之脊樑。
金某身为总理,护不住一方百姓,已经是失职,能为各位做些后勤之事,已是万幸。”
眾人依次落座,徐福贵坐在末位,垂著眼帘,手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茶杯边缘,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能感觉到厅里几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大多带著几分好奇与怀疑——
毕竟在场的宗师大多年过半百,唯有他二十出头的年纪,实在太过扎眼。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內眾人,目光在主位旁的金太太和几位少爷小姐身上一掠而过,便收了回来,只专心看著面前的茶杯,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位就是徐师傅吧?”金銓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他身上,带著一丝客套的欣赏,
“我听金荣说,徐师傅在津门破了沈家邪阵,逼退了海河邪祟,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本事,难得难得。”
“金总理过奖了。”徐福贵微微頷首,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恰逢其会,占了功法克制的便宜。”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逼退百年邪祟不过是隨手为之的小事。
金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而和霍元甲聊起了龙脉祠堂的近况。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金銓和霍元甲、李存义等人说著北平的局势,语气越来越沉重。
“不瞒各位,现在城里的情况越来越糟了。”
金銓放下酒杯,嘆了口气,
“昨天晚上,又有三个巡逻的士兵在景山附近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现在城里人心惶惶,不少大户人家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南下避难了。”
“那阴脉的口子还在扩大吗?”程廷华问道。
“在扩大。”金銓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每天都有新的阴邪从里面跑出来。慧能大师说,最多还有一个月,那尊大邪就会彻底出关。到时候,別说景山,整个北平城都会变<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间地狱。”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沉重起来。
一个月,他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爹,哪有你说的这么嚇人。”就在这时,坐在最末位的年轻公子突然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不屑。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是金家最受宠的七少爷金燕西。
他手里转著一个银质的打火机,咔噠咔噠的声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刺耳。
“不过是些山匪趁著天黑绑票,再加上几个江湖术士趁机造谣生事罢了,什么阴邪,什么大邪,全都是糊弄人的鬼话。”
他抬眼扫过在座的一眾宗师,眼神里的轻视毫不遮掩,
“我昨天还和宝善去香山南边骑了一下午马,逛了胡同,什么事都没有。要是真有什么邪祟,怎么不来找我?”
“你懂什么!”金銓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小孩子家家的,口无遮拦!你以为那些失踪的人都是凭空消失的?要是山匪,怎么会连一点赎金的消息都没有?”
“本来就是糊弄人的嘛。”金燕西撇了撇嘴,不服气地提高了声音,
“爹你就是被这些人骗了!什么养真火宗师,什么斩妖除邪,我看都是些骗吃骗喝的江湖把式。
真要是有本事,怎么不现在就去把那什么大邪杀了,在这里喝酒算什么?”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存义的脸色沉了下来,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用力,程廷华也皱起了眉头,就连一向好脾气的霍元甲,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不悦。
唯有李书文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徐福贵依旧垂著眼帘,手指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茶杯边缘,仿佛完全没听到金燕西的嘲讽。
他能清晰地闻到金燕西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腥腐气息,和金猪邪祟同出一脉。
那气息缠在他的脖颈处,已经凝成了一丝极淡的青黑,显然是被阴煞缠上了,最多撑不过今晚子时。
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两个:
守住龙脉,斩杀金猪。至於这些养在深宅大院里、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少爷,是生是死,与他无关。
“燕西!不许胡说!”金銓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快给各位宗师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金燕西梗著脖子,一脸不服气,“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有本事他们现在就证明给我看啊!”
就在这时,他突然打了个寒颤,浑身猛地一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了?”金太太连忙拉住他,担忧地问道,“是不是著凉了?我就说让你多穿点,你偏不听。”
“没事。”金燕西强装镇定地甩开她的手,嘴硬道,“就是穿堂风吹了一下,有点冷而已。
什么阴煞缠身,我看就是著凉了,少在这里故弄玄虚。”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发毛。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后颈像是被一块冰贴住了,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直衝头顶,和昨天晚上做噩梦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但他绝不肯在这些“江湖骗子”面前露怯,只当是自己穿少了。
金太太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金銓用眼神制止了。
金銓看著金燕西一脸叛逆的样子,又看了看在座脸色不佳的宗师们,只能嘆了口气,打圆场道:
“小孩子不懂事,各位別往心里去。来,我敬各位一杯,多谢各位仗义出手。”
霍元甲等人也不想和一个小孩子计较,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晚宴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却再也回不到刚才的融洽。
金燕西坐在一旁,自顾自地喝著酒,时不时还会用挑衅的眼神扫过徐福贵等人。
徐福贵全程没有再抬一次头,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喝酒吃菜,仿佛一个透明人。
他能感觉到那股阴煞的气息越来越浓,金燕西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嘴唇都开始泛青了。
但他依旧视而不见。
晚宴上金燕西已经喝得有些醉了,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
他被下人扶著,临走前还不忘对著眾人喊了一句:
“我说的没错吧!什么邪祟,全都是假的!”
金銓尷尬地对著眾人笑了笑,连忙让人把他扶回了房间。
“让各位见笑了。”金銓嘆了口气,“都怪我平时太惯著他了。”
“金总理言重了。”
霍元甲微微頷首,“七少爷年轻气盛,没见过这些东西,不信也正常。等见过了,自然就明白了。”
眾人又聊了几句明日的安排,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徐福贵走在最后,路过走廊的时候,恰好看到金燕西被两个下人扶著,踉踉蹌蹌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的后颈处,那道青黑已经变得清晰可见,在灯笼的光线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