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徐福贵收起灵觉,转过身来。
他看著林正英走过来,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站定。
“道长有事?”
林正英看著他,没有立刻说话。
晨光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照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那汗珠在光里闪著,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拱了拱手。
“徐施主。”
徐福贵微微一愣,也拱了拱手:“道长这是做什么?”
林正英直起身,看著他,一字一顿:
“贫道想收你为徒。”
院子里静了一瞬。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徐福贵看著林正英,没有立刻答话。
林正英继续说下去:
“贫道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搬血巔峰,二十出头,贫道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你的灵觉,蕴生境就有意象,贫道更是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可贫道在茅山学艺二十多年,学的那些东西——符籙、咒法、阵法、望气、堪舆、驱邪、镇煞——你都不会。”
“你那一拳能打死吸血鬼,可你知道那吸血鬼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它身上那股邪性的味儿,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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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洋人在地下那间实验室里,到底在做什么?”
徐福贵没说话。
林正英继续说:
“贫道不知道。可贫道知道,这些东西,以后只会越来越多。洋人会造出更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世道会越来越乱。
你那一拳再硬,总有打不著的时候,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他看著徐福贵的眼睛:
“可你要是学了贫道这些东西,你那一拳,就能打在刀刃上。”
徐福贵沉默了一会儿。
“道长为什么想收我?”
林正英没有迴避这个问题。
“因为贫道这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苦笑,
“贫道二十岁入养生境,用了十二年才蕴出那一丝山的意象。贫道的师父说,这已经算快的了。
可你……蕴生境就有意象。贫道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可贫道知道,你要是入了道门,將来的成就,贫道想都不敢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还有,贫道这把年纪了,两个徒弟……你也看见了。秋生机灵,文才老实,可都不是修道的料。贫道这一身的本事,总得有人传下去。”
徐福贵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林正英任他看,不躲不避。
过了半晌,徐福贵忽然问:
“茅山,是什么样的地方?”
林正英心里一动。
他问这个,就是有门。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
“茅山在江南,句曲山,道教第八洞天,第一福地。贫道的师门,就在那儿。”
“茅山派传承千年,分上清、灵宝、三茅三宗。贫道这一支,是上清宗的旁支,传的是符籙派的道法。”
徐福贵问:“符籙派?”
“对。”林正英点点头,“道门分两大派,一是丹鼎派,修內丹,炼外丹,求的是长生久视;
一是符籙派,画符念咒,召神遣將,求的是济世度人。贫道这一支,就是符籙派的底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
“茅山上清宗,传的是《上清大洞真经》,以存思为主,以符籙为辅。可贫道这一支,更重符籙。
贫道的师祖说,乱世之中,存思太慢,符籙才能救命。”
徐福贵点点头,又问:
“道长是第几代?”
林正英笑了笑:
“茅山传了七十八代,贫道是第七十九代弟子。师祖是静一真人,师父是云鹤道长。贫道这一辈,按『正』字排,贫道法號正英。”
他看著徐福贵,眼里带著几分期待:
“你若拜入贫道门下,就是第八十代弟子,按『明』字排,贫道给你起个法號,叫……”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就叫明心吧。心明眼亮,才能在这乱世里,看得清楚,走得稳当。”
徐福贵沉默了一会儿。
林正英也不催,就站在那里等著。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落下来几片,打著旋儿,落在两人之间。
过了好一会儿,徐福贵忽然撩起衣摆,单膝跪地,抱拳道:
“弟子徐福贵,拜见师父。”
林正英愣了一愣,隨即大喜,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都有些红了,“贫道这辈子,能收到你这样的徒弟,值了。”
徐福贵站起身,看著他,忽然问:
“师父,茅山派里,还有別的派別吗?”
林正英点点头,拉著他走到老槐树下,两人在石头上坐下。
“茅山派虽然都叫茅山,可里头分好几支。”他说,
“最大的一支是上清宗,就是贫道这一脉的源头。上清宗重存思,重內炼,符籙只是辅助。他们的道法,讲究的是『存思神明,与道合真』。”
“第二支是灵宝宗,重斋醮,重科仪,超度亡魂是他们的拿手本事。
灵宝宗的法师做法事,那叫一个排场,幡幢伞盖,钟鼓齐鸣,一套下来,三天三夜都做不完。”
“第三支是三茅宗,重符籙,重法术,讲究的是『符咒济世,法术救人』。
他们这一支的符籙最全,咒法最多,民间传说的茅山法术,多半是从他们那儿来的。”
徐福贵问:“师父这一支呢?”
林正英笑了笑:
“贫道这一支,是上清宗的旁支,可又兼修了三茅宗的符籙。贫道的师祖说,法术不在多,在有用。能救人的,就是好的。”
他看著徐福贵,眼里带著几分感慨:
“你入了贫道的门,往后学的,就是这些。符籙、咒法、阵法、望气、堪舆、驱邪、镇煞……贫道会的,都教给你。
贫道不会的,咱们一起琢磨。”
徐福贵点点头。
林正英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给徐福贵。
“这是茅山派的弟子牌,贫道这一支的。你收著。”
徐福贵接过来看。
木牌巴掌大小,紫檀木的,沉甸甸的。正面刻著一个“茅”字,背面刻著“正英门下”四个小字,边角磨得发亮,显见是有些年头了。
林正英说:
“这是贫道师父传给贫道的。
贫道这一辈子,没收过什么正经徒弟。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秋生和文才,算是记名弟子,学些粗浅功夫,对付寻常邪祟还行,真遇上大事,指望不上。你不一样。”
他看著徐福贵,声音沉下来:
“你往后,就是贫道的嫡传弟子。贫道这一身的本事,都传给你。”
徐福贵把那木牌收进怀里,贴身放著。
“多谢师父。”
林正英摆摆手,忽然嘆了口气:
“贫道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可方才在屋里,贫道跟茅山祖师许了个愿——要是能收你为徒,贫道往后,多攒功德,多救人性命。”
他看著徐福贵,笑了笑:
“祖师爷保佑,让贫道如愿了。”
徐福贵点点头,跟著林正英往屋里走。
推开那扇旧木板门,屋里头,秋生和文才正缩在墙角,两双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门口。
见两人进来,秋生赶紧站起来,文才也跟著爬起来,两人站得笔直,像两根木桩子。
“师……师父。”秋生小声叫了一声。
林正英点点头,没说话,只往屋里走。
他走到靠墙那张木桌前头,站住脚。那桌上原本摆著些零碎物件,这会儿都被他拨到一边。
他从怀里摸出三根香,又摸出一个火摺子,把香点上。
青烟裊裊升起,散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林正英把香插在一个破旧的香炉里,然后从墙上取下一幅捲轴。
那捲轴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绢布都泛了黄。林正英把它掛在墙上,慢慢展开。
是一幅画像。
画上是一个老道士,鹤髮童顏,盘腿坐在蒲团上,手持拂尘,面容清瘦,眼神却透著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
那画像画得不算精细,可那气韵,让人一看就心生敬意。
林正英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对著那画像深深作了一揖。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著徐福贵。
“这是我茅山上清宗祖师之像。”他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很,
“茅山派传承千年,自魏华存元君开派,至陶弘景祖师集大成,歷代祖师护持道统,才有我辈今日。”
他指了指画像上那老道士:
“这位是三茅真君中的司命真君,我上清宗供奉的主神。茅山派以三茅真君为祖师,上清宗虽重存思,亦不离此根本。”
徐福贵看著那画像,没有说话。
林正英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幅稍小的捲轴,掛在大幅画像旁边。
这一幅上画的是一个中年道士,面容清癯,眼神温和。
“这是我这一脉的师祖,静一真人。”林正英的声音低了些,
“旁边本该有贫道师父云鹤道长的画像,可那年兵荒马乱,弄丟了。往后有机会,再补上。”
他退后两步,对著两幅画像,再次作揖。
徐福贵站在一旁,看著林正英的背影。
那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几分佝僂,可那一揖一拜之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庄重。
林正英转过身来,从桌上拿起三炷新香,递给徐福贵。
“点上。先拜祖师。”
徐福贵接过香,凑到香炉里那三根燃著的香上,把火引著。
三缕青烟升起,和窗外的晨光融在一起。
林正英退到一旁,看著那幅祖师画像,缓缓开口:
“茅山祖师在上,三茅真君垂鉴。”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很,在屋里迴荡。
“第七十九代弟子林正英,今日收徐福贵为徒,列位第八十代嫡传弟子,法號明心。
自此入我茅山门下,承上清宗法脉,望祖师护佑,令他心明眼亮,道业有成。”
说完,他看向徐福贵。
徐福贵会意,双手举著那三炷香,对著祖师画像,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举著香,拜了三拜。
三拜毕,他直起身,把那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林正英又指了指旁边那幅静一真人的画像。
“再拜师祖。”
徐福贵又拿起三炷新香,点上,对著那幅画像,再次跪下。
又是三拜。
拜完师祖,林正英走到他面前,亲手把他扶起来。
“好了。”林正英看著他,眼眶微微发红,“从今往后,你就是茅山第八十代弟子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徐福贵。
“这是茅山弟子的信物。每一代弟子入门,都要有一块。”
徐福贵接过来看。玉佩不大,巴掌心能握住,白玉的,温润得很。
上头刻著一个“茅”字,背面刻著“上清”两个小字。
林正英说:“这块玉,是贫道的师父传给贫道的。贫道师父的师父,一代一代传下来。往后,它就是你的了。”
徐福贵把玉佩收进怀里,和那块木牌放在一起。
林正英又走到桌边,倒了一碗茶,端过来。
“按规矩,拜师要敬茶。贫道不讲究那些虚礼,可这一碗,你得喝。”
徐福贵接过茶碗,双手捧著,对著林正英跪下去。
“师父请喝茶。”
林正英接过碗,喝了一口。那茶是粗茶,有股子烟燻味儿,可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
他把碗放下,伸手把徐福贵扶起来。
“好了,起来吧。”
徐福贵站起身,站在他面前。
林正英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贫道这辈子,没收过什么正经徒弟。秋生和文才,算是记名弟子,学些粗浅功夫,对付寻常邪祟还行。你不一样。”
他拍了拍徐福贵的肩膀:
“往后,你就是贫道的嫡传弟子。
贫道这一身的本事,都传给你。茅山的道法,符籙,咒法,阵法,望气,堪舆,驱邪,镇煞——你想学的,贫道都教。”
徐福贵点点头。
秋生在旁边小声嘀咕:“师父,那我跟文才呢?”
林正英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还是记名弟子。往后,他就是你们师兄了。按规矩,你们也得拜。”
秋生和文才对看一眼,赶紧上前,对著徐福贵拱了拱手,然后跪下去,磕了个头。
“师兄。”
徐福贵伸手把两人扶起来:“两位师弟,起来吧。”
文才挠了挠头,傻乎乎地笑了。
秋生也笑了,可那笑里,带著点说不出的滋味。
有羡慕,有敬佩,还有一点点的不甘心。
林正英看著这三个徒弟,忽然嘆了口气。
“好了,都坐下吧。往后日子还长,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