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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大蛇!
    亥时三刻,码头。
    徐福贵伏在煤堆与烂缆绳之间,眼见赵镇山等人的身影隱入夜色,仍没动。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直到確信那总鏢头不会杀个回马枪,他才缓缓从藏身处起来,活动了一下僵了的肩胛。
    夜风送来远处打更的梆子声——子时三刻了。
    他没急著往三號货栈凑。
    顺著码头边沿绕,专走那些堆著货、缆绳、破渔网的暗处。
    脚底下的石板儘是煤渣子,踩上去没声儿。
    离货栈还有五十丈时,他停住了。
    那股气息——比白天隔著照片觉著的时候,清楚多了。
    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货栈深处探出来,在他灵觉边上若有若无地撩拨。
    不是那管绿药水似的燥烈生机,是更阴黏的东西。
    可確实是能餵给珠子的“资粮”。
    徐福贵垂下眼皮。
    仔细打量著眼前的任务地点。
    三號货栈是座两层楼的砖房,挨著河,西边紧贴著卸货的石码头。
    门窗都敞著,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封锁线的布条子让风吹得哗啦啦响,在夜里听来,格外瘮人。
    他绕到货栈东头,那儿有一溜堆杂物的披屋,屋顶和货栈二层的外廊只差三尺来宽。
    攀上去只用了眨几眼的工夫。
    搬血巔峰的气血一运,指尖抠著砖缝像抠豆腐,腰一拧,人就贴上墙了。
    外廊的木板让他踩得一响——极轻的一声。徐福贵定住,侧耳听。货栈里头没动静。
    可那丝阴冷的气息却猛地重了几分,像让他的活人气惊著了,正缓缓醒过来。
    他从腰里摸出那杆旧手枪,推开保险,顺著外廊往里摸。
    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光——极淡的、荧荧的绿。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徐福贵在门边蹲下,没急著进。
    他闭上眼,把灵觉探出去。
    养生境的灵觉丝丝缕缕的,从门缝往里渗。
    那东西在——货栈一层正中间。
    模样辨不清,臃肿,像盘成一团的巨蟒,又像是什么烂了以后胀起来的尸身。
    它在动,极慢极慢地蠕动,每挪一下,身上就有黏液往下滴,砸在木板上发出极细的“嗤嗤”声。
    那淡绿色的光,就是黏液发出来的。
    徐福贵睁开眼,眉头皱了皱。
    不是妖兽。
    起码不是他认得的那些妖兽。
    这东西像是让谁拼起来的。
    那三个巡捕丟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就在这时候——货栈里头那东西的蠕动猛地停了。
    徐福贵眉头一缩。这孽畜,有灵智?!
    他当即把气息敛尽,气血沉得像块石头,灵觉也像受了惊的触手,缩回泥丸宫。
    徐福贵没动。
    他在原地蹲了一炷香的工夫,直到觉著那东西真睡沉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能进。
    至少这会子不能进。
    这东西的灵觉虽糙虽乱,可盖得挺宽。
    一踏进货栈,准得惊动它。
    他得先摸清这玩意的来路。
    正沉吟间,鼻端忽然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货栈里那股烂木头味儿,是另一种,像河底的淤泥混著死鱼,还带著点儿铁锈的腥甜。
    从楼下飘上来的。
    徐福贵心头一动,放轻脚步,顺著外廊往另一头摸去。
    那儿有一道窄梯,通往下层的货仓。
    梯子很旧了,每踩一级都吱呀作响。
    徐福贵把气血沉到双脚,让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总算没惊出大动静。
    下到一层,那股腥气更重了。
    货栈一层堆满了货物——麻包、木箱、捆成一卷一卷的棕绳,还有些叫不出名目的铁傢伙,上头落满了灰。
    那荧荧的绿光从货堆深处透出来,把周遭照得鬼气森森。
    徐福贵没敢拧手电,就著这点光,贴著货堆一步一步往里蹭。腥气越来越浓。
    那“嗤嗤”的黏液滴落声也越来越近。
    他绕过一座小山似的麻包,眼前豁然开朗——货栈正中央被清出了一片空地,约莫两丈见方。
    空地上盘著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足有井口粗细,一圈一圈蜷著,像盘起来的巨索。
    那荧荧的绿光就是从它身上发出的——不是鳞片发光,是覆在鳞片上那层黏糊糊的汁液在发光。
    蛇。
    一条极大的水蛇。
    徐福贵在沧县见过不少蛇,菜花蛇、乌梢蛇、偶尔也有水蛇,可从没见过这般大的。
    光那盘起来的躯体就有一人多高,若是伸直了,怕不有三四丈长?
    蛇头埋在盘起的身体中央,瞧不真切。
    可那鳞片一片一片,有巴掌大小,青黑青黑的,边缘泛著暗红,像浸过血。
    可那鳞片一片一片,有巴掌大小,青黑青黑的,边缘泛著暗红,像浸过血。
    黏液从鳞片缝里渗出来,顺著蛇身往下淌,滴在木板上,蚀出一个个浅坑,腾起丝丝缕缕的青烟。
    那“嗤嗤”声,就是这么来的。
    徐福贵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得极缓。
    他想起档案上说的——三个巡捕,均未归。再看这蛇的肚子,鼓鼓囊囊的,像吞了什么大物件。
    心里便有了数。
    他缓缓往后退。
    一步。
    两步。
    脚下忽然踩到一摊黏液——不是蛇身上淌下来的,是地上原本就有的。
    那黏液粘在鞋底,发出极轻的“啵”的一声。
    蛇头猛地抬了起来!
    徐福贵当即定住,连气都不敢喘。
    那蛇头有水桶大小,呈扁平的三角状,一双眼睛却是猩红猩红的,像两盏灯笼。
    眼睛里没有蛇类该有的竖瞳,只有一片混沌的红,红得像凝固的血。蛇头缓缓转向他这边。
    那猩红的眼睛盯著他藏身的麻包,眨也不眨。
    徐福贵把气息敛到极致,泥丸宫里的灵觉缩成小小一团,不敢放出半丝。
    他的手按在枪柄上,却知道这玩意儿绝不是一桿手枪能对付的。蛇头转了半圈,又停住了。
    它在嗅。
    分叉的信子从嘴里探出来,一伸一缩,足有手臂粗细,前端分著两叉,在空气里轻轻颤动。
    信子上也沾著那荧荧的黏液,每缩回去一次,就有涎水滴落。
    徐福贵浑身紧绷,一直运转著敛息诀。
    但好像没用...只见那蛇的蠕动猛地停了。
    分叉而出的蛇信子猛然指向徐福贵的藏身之地。
    一股阴寒刺骨的“意”,从货栈里骤然腾起,直直锁住了他!
    徐福贵心头一凛——不是灵觉,是血气!
    那蛇,是凭血气觉著他的!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双手。
    搬血巔峰的气血,白日里可以敛得一丝不露,可在这阴寒之地,在全力运功攀爬之后,那气血的余韵如同炭火余烬,瞒不过这等成了精的孽畜。
    门缝里的绿光忽然亮了三分。
    紧接著,货栈一层传来沉重的躯体碾过木板的闷响——那蛇,动了。
    徐福贵不再迟疑,脚下一蹬,整个人顺著外廊向后掠去!
    搬血巔峰的气血此刻不必再藏,尽数涌出,身法快得只在夜色里留下一道残影。
    身后,货栈一层轰然巨响!
    那巨蛇撞破了什么阻碍,直直朝他的方向追来——
    徐福贵跃下外廊的瞬间,回头望了一眼。只这一眼,他心头巨震。
    那蛇的头颅已探出货栈一层破损的窗洞,足有水桶大小,扁平的三角状,青黑的鳞片上覆著一层荧荧发光的黏液。
    一双眼睛猩红猩红的,像两盏血灯笼,正直直盯著他。蛇身还在往外挤——
    三尺,五尺,一丈。
    徐福贵落地后连退数步,浑身气血提到极致,只等那蛇追来,便要拼死一搏。
    可那蛇,没追。
    它探出半个身子,猩红的眼睛盯著徐福贵看了半晌,忽然把头一缩,竟缓缓退回了货栈里头。
    那荧荧的绿光也渐渐暗了下去,重又变成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微光。
    徐福贵立在木架子后头,望著那黑洞洞的三號货栈,直到夜风把后背的汗吹得冰凉,才缓缓动了动身子。
    那蛇没再出来。
    货栈里那荧荧的绿光也没再亮起,只有封锁线的布条子还在哗啦啦响,像招魂的幡。
    他慢慢退出码头区,走出老远,才靠著一堵矮墙站定,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儿个夜里,算是捡回一条命。
    那蛇若真追出来,他虽未必死,可重伤是逃不掉的。
    搬血巔峰的气血,对上那三四丈长的孽畜,胜算不足三成。
    更何况那满身的黏液,沾上一点就是蚀骨的毒。
    可它没追。
    它在守东西。
    徐福贵眯起眼,望著码头的方向,心里把那货栈里的情形又过了一遍。
    那蛇盘踞的地方,是货栈正中央,空地周围堆满了货。它守在那儿,不走不挪,像是在护著什么要紧的物件。
    会是什么?
    能叫这等成了精的孽畜守著的东西,绝不是寻常货色。
    他想起档案上那行小字——“此任务先后委派三人,均未归”。
    那三人怕是还没靠近货栈中央,就填了蛇肚子。
    那蛇的肚子鼓鼓囊囊的,里头至少三个人,兴许还不止。
    可它今夜明明有机会再吞一个,偏偏没追。
    是吃撑了?不像。
    是觉著他不好对付?也不像。那蛇的凶性,他亲眼见的,绝不是胆小怕事的主。
    那只能是一个缘由——
    它离不得那地方。
    或者说,它守的那样东西,离不得它。
    徐福贵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了些。
    这事得找人问问。
    洋人那边,肯定藏著掖著。
    汤姆森那英国人,跟赵镇山勾结,把这份“死差”派给他,绝不会告诉他实情。
    巡捕房的档案里,也只写了“异物”,连张像样的图都没有。
    得问沈茹佩。
    那位沈二小姐,在津门扎根多年,手眼通天,洋人的事,她未必不知道。
    至於圣水的事...
    徐福贵不打算自己再去了。
    今夜这一趟,已经够险。
    那蛇认得他的血气,往后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动静。
    教堂那边,虽说修女不会害他,可那约翰神父、那些英国人,万一撞见,麻烦就大了。
    他如今在明处,赵镇山在暗处盯著,厉文龙也在暗处盯著。
    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復。
    得换个法子。
    沈茹佩。
    她手底下有人,有钱,有门路。
    她自己也说了,两人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帮他就是帮自己。
    只是帮忙取一些圣水,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那修女虽说不似人,可不会伤人——至少不会伤她派去的人。
    徐福贵只需交代清楚:什么时候去,从哪儿进,找谁,怎么说。
    沈茹佩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轻重。
    ......
    翌日,午后。
    徐福贵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没走正街,专挑小巷子穿行。
    津门的巷子七拐八绕,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些枯了的藤蔓,在日头底下蔫头耷脑地垂著。
    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留神身后。
    盯梢的还在。
    自打昨儿个夜里从码头回来,武馆外头就多了几张生面孔。
    换著班蹲守,隔一个时辰换一拨人,赵镇山这是下了本钱。
    徐福贵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把身后那条尾巴甩得乾乾净净,这才从另一头穿出来,上了估衣街。
    沈家的眾多药铺之一就在估衣街东头,三间阔的门面,掛著黑漆金字招牌——“保和堂”。
    门口立著两只石狮子,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斑驳,却仍透著一股子老字號的气派。
    徐福贵在铺子对过的茶摊上站了站,装作买茶,眼风往四周扫了一圈。
    没人盯。
    这也正常,毕竟他们就算知道自己和沈小姐有联繫,也不会想到自己会隨机找个药店,去联繫沈小姐。
    他迈步进了保和堂。
    铺子里头宽敞,一溜紫檀木的药柜直抵房梁,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著白底黑字的药名签子。
    药柜前头是曲尺形的柜檯,几个伙计正在那儿抓药、包药、打算盘,忙得脚不沾地。
    柜上排著三五个抓药的客人,有穿长衫的,有短打的,还有两个老妈子替东家跑腿,正跟伙计掰扯药材的好坏。
    徐福贵走到柜檯前头,也不排队,径直往人缝里一站。
    一个年轻伙计抬头看他,脸上带著笑:
    “这位爷,柜上规矩,先来后到。您后头站著去?”
    徐福贵没言语,从怀里摸出那枚紫铜令牌,往柜檯上一搁。
    那伙计低头一看,脸上的笑登时僵住了。
    令牌是紫铜的,巴掌大小,正面鏨著一个“沈”字,边角磨得发亮,显见是常年在人身上揣著的。
    伙计在保和堂干了三年,认得出这令牌的分量——沈家二小姐的私章,能支钱能支药,能支人。
    “这位……这位爷,您稍坐,稍坐。”
    伙计声音都变了调,赶紧从柜檯后头绕出来,把徐福贵往一旁的客座让,“小的这就去请掌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