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天乎!中原何当大乱!
日头彻底西沉的第一瞬,从函谷关方向奔来一贼眉鼠目之人,狂喜著下马后且跌且扑,好不容易扑到了將纛之下的魏延身前。
“驃骑將军!”
“函谷关——已夺!”
魏延远远看此人狂喜之態,便猜到了结果之一二,暗地里骤然也生出几分得意与喜意0
待此刻从这人嘴中得知確凿的战报,得意喜意已然难抑,却终究只是漫不经心地垂眸看了此人一眼,手里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靴筒,末了淡淡嗯了一声。
“慌甚么?”
“知道了。”
那有著飞毛腿之浑號的竇必狠狠咽了几口唾沫,又连著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劲来,却是早就料到了这位驃骑將军会是这般姿態,挠了挠头让訕笑道:“驃骑將军,临出发前韩奋义还跟俺说,让俺在將军面前休要得意忘形,將军乃是山岳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性子。
“俺当时还不信,寻思著半日打下函谷关这么大的喜事,將军咋能不高兴?如今见了,才算是服了!”
而到了此时,聚在魏延將周围的十几號文武已经譁然,急步趋来將二人围了半围,有那沉不住气的已惊喜振奋乃至高呼起来。
魏延心中自然也喜,先是扬声五日攻河南,其后弃河南而趋谷城,紧接著一日之內斩徐盖、夺函谷,魏军无敢动者。
这一切,俱是他魏延用兵如神、兵贵神速之功,安能不喜?只是名將姿態还是要摆的。
加上这唤作竇必的所拍马屁又拍到了他痒处,一时更喜,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待身边將吏聒噪了好半晌,他才徐徐开口询问:“武库、粮仓保住了没有?”
竇必回过神来,赶忙点头连连:“保住了保住了!孟虎步亲自带人封的库!”
魏延也不再多问此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旋即话题一转:“可曾斩將夺旗?”
竇必脸上喜色顿时僵了一僵,訕笑道:“未——未曾斩其大將,那程喜跟函谷关镇將宋权,跟兔子一般直接弃关而逃了————”
“哦?”魏延这下倒有了些许意外之色,一直敲著靴筒的马鞭也第一次停了下来,“程喜也来了?”
竇必赶忙道:“来了!一直躲在关楼里————”
其人又说了些什么,魏延也懒得再听,只在思索了两息工夫后淡淡开口道:“这就不奇怪了。”
他身周十余人一时相覷,不知道这位驃骑將军究竟何意,魏延却是懒得解释什么,復又问那竇必:“孟伯圭跟韩擒虎那小子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继续追击?”
竇必闻此精神稍稍一振,声音也大了几分:“稟將军!孟虎步亲率虎步军千人坐镇关城!
“韩奋义跟陈司马、吴司马他们带本部人马追出去了!
“函谷关后头便是新安,韩奋义乃是新安本地人,熟知新安地形倒在其次,重要的是本地有不少豪杰早就想要归汉。
“此番见函谷关为大汉所得,必负粮携眾前来归顺!
“又或————又或协同大汉王师截杀程喜魏寇也说不准!”
魏延哼了一声,脸色却没什么变化:“韩擒虎这小子胃口不小,可別接下来中了埋伏,倘若骄纵致败,非但无功,反要治他的罪!”
竇必嘿嘿赔了个笑,他是个心思活络的,早就晓得这位驃骑將军的性子。
至於他口中的豪杰响应——这种事情是可以预见的,因为在陆浑、广成一带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多的是进身无阶的豪杰,盼著一个改变自己乃至宗族命运的机会。
韩昂不就是吗?
如今隨魏延作战的义军,除韩昂所领奋义校尉部外,又多了一个『保义校尉部』,取自『保境安民、忠义归朝』之意。
其统领乃是陆浑本地豪强,姓陆名灵,三十有二,身长九尺,少时就力能制牛,跟许褚一般无二的出名方式,在陆浑一带素有声名。
魏延將他招安之时,陆浑宿老曾说,此人好乱乐祸,曾长嘆曰:『天乎,中原何当大乱!』
魏延初至时,他甚至没有主动来归,而是先带著数百部曲,裹挟役民打下了几座军屯,一座县城,待麾下男女老少积近万人,可战青壮两千余眾,才遣使来附,直接拿了个保义假尉的称號。
类似者还有很多,只是都没有这陆灵出眾罢了,多为一部司马、军侯之职。
负责招抚事宜与人事任命的护军刘敏,並没有將这些义军全部打入奋义、保义两部,而是將他们打散,分別统属於汉军本部將校麾下,以大汉军法部勒。
对于归义且知悉大汉军法后,仍扰民乃至杀民之人,刘敏並没有姑息之意,依其轻重裁决,乃有斩首示眾以正军法者。
並正告三军,绝不因归义而赦免其大恶之罪,因此没少闹出乱子,与魏延也闹了不小矛盾。
魏延一边晓得要招抚流民,一边又认为,应当多爭取所谓『义军』的支持,对於他们杀害百姓的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警告一二了事,若有再犯,再杀不迟。
但刘敏则坚持认为,大汉已经对他们之前所造之恶不问不咎,在颁下军法以后仍然再犯,必须诛之。不然就是污了大汉王师威名,假若真要依靠残民之贼而灭魏,那大汉与逆魏又有何异?
最后甚至警告魏延,若姑息之,必请命朝廷,召他即刻回朝。又晓魏延以情理,依先帝、天子之爱民,绝不容许此等恶事在军中发生,否则军將不军,王师不王。
魏延这才痛下决心,斩残民首恶示眾,刘敏又遣宣义郎组织人手昭告关东郡县,大汉绝不姑息养奸,於是此后这类残民恶事大大减少。
刘敏又將一般义军与首恶分子区分开来,聚义军家属进行宣讲,动员其家属做青壮义军的工作,促使多数义军“改邪归正”。
曾有不满大汉军律的团伙,想投魏反水,结果直接被其內部成员检举镇压了。
这些人毕竟被分散在诸军之间,轻易闹不出太大动静。
又有与保义假尉陆灵相熟者先联络了满宠,又去联络陆灵,希望陆灵反水,大魏许其以將军之位、乡侯之爵,结果被陆灵当眾斩了脑袋。
而刘敏当即上表朝廷,將陆灵从保义假尉擢升为保义校尉。朝廷回书之后,其人又与韩昂同时得赐关內侯之爵,这就与姜维当时率义归汉后所得爵赐一般无二了。
此后,归义之眾再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只是如此一来,一些尚未附汉,又曾经犯下残民大恶的团伙,不免被满宠说服倒向了曹魏,汉军內部大概也有隱伏者。
这便是所谓王者之师必须付出的代价了,军中许多人劝说魏延班师回朝也有这个原因,而魏延拒绝,自然考虑到了其中风险,同时也愿意承担相应代价。
获得些什么,就將失去些什么,失去些什么,就又將获得些什么,这就是塞翁失马、
祸福相倚的道理。义军內部固然有离心者,大汉却也因此多了一批更忠心者。
待那飞毛腿竇必终於稟完函谷关战事种种情状,躬身欲退时,魏延却將他止住,往腰上摸了一下,其后向前递过身去:“拿著。”
竇必一愣,低头看去,却是一柄短匕,当即欢天喜地伸手接过,紧接著口中道谢连连,又拍马屁道魏延如何威猛神武云云。
而魏延已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召来了自己的亲兵:“传捷三军!”
“函谷大克!”
“休整一夜,明日夺谷城!”
未几,『万胜』之高呼遍传谷城上下,直教谷城守军上下相疑,而南山之上亦是惊疑不定。
南山顶。
军帐中。
眾將校司马闻得山下山呼海啸之声,齐齐一怔,面面相覷,紧接著又全部离席出帐。
往山下看去,时夕阳已落,天色已昏,谷城三围已儘是篝火炊烟了。
待这些人俱行至山腰之时,才终於清楚地听见,山下汉军在高喊『大汉万胜』、『函谷大克』之类的壮气之语。
“这————”
“这是————”
有人面色煞白,全然不敢置信。
“函谷大克?”一人又喃喃重复了一遍,转过头来看向他人,脸上惊骇之色如何也抑之不住,“他们——他们是在喊函谷大克?”
“胡说八道!”
“此惑乱我军心也!”
桓峻一时竟觉得荒谬无比。
可话刚出口,他又不可抑制地萎靡了起来,心中茫然,举目四顾亦是茫然。
就在此时,山下有哨卒沿著山道仓皇奔来,至桓峻身前停下,气喘吁吁稟道:“將军——中午上山那——那关中人又来了!”
眾將吏齐齐看向桓峻,却见桓峻颓然思索了片刻,最后勉力恢復了几分神色:“且让他上来罢。”
眾人便在山腰站著,山下高呼之声依旧不止,风呼之声亦不止,直呼得眾人心烦意乱、茫然无措。
不多时,桓嵬来到山腰,稍稍看了一眼山下汉军景象,片刻后朝著前头的魏人大步而前。
还是那身打扮,还是那副神色,仿佛只是出门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只是这次他身后跟著两名汉军亲兵,腰悬长刀,目也如刀。
桓峻脸色变了又变,他身后那十来名將校、司马、军吏的脸色也都变了又变。
桓嵬站定,朝桓峻拱了拱手,神色从容:“兄长,不曾想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桓峻未尝出声回话,就有一人自他身后厉声喝问:“汝来此做甚?!”
桓嵬循著声音移目看去,只见自己族兄身后是一名他中午上山时没有见过的文士。文士声色虽然狠厉,却一眼便能看出他的色厉內荏。
桓嵬不笑也不怒,只道:“送信。”
“送什么信?!”
“活尔等一命之信。”
此言虽然狂妄,一眾魏人却是敢怒而不敢言,一时只得面面相覷,又都胆战心惊。
“函谷关已为大汉王师所夺。”
“休要乱我军心!”那文士已经越眾站到了桓峻身前,直视汉使的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徐盖一触即溃不假,然函谷关守军一万余眾!程申伯乃是天子心腹大魏徵西!镇將宋权亦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將————魏延欲乱我军心!我等岂能中你诡计!
“来人!拖下去!斩了!
其人乃是洛阳北军护军之一,中午桓嵬上山之时正在营中抚军,没有人通知他竟有汉使上山。
对於桓峻等人的不作为或者说胡作非为,他作为护军,自然是怒不可遏,说什么待此间事了,定要將桓峻治罪云云。
山下汉军的“万胜”呼声尚在风中隱隱传来,可这山腰之上,十余名魏军將校司马竟无一人出声,更无一人拔刀。
“尔等欲通蜀不成?!”那唤作祖间的护军见诸將竟无人动手,先是怒不可遏,环顾诸將一圈,面色忽又惨白起来。
就在此时,鏘的一声,不等他再多作反应,刀光已至,两名隨行汉卒腰刀刚拔到一半,祖间之血就已经溅得桓姓兄弟二人一衣都是,而那祖间捂著脖子倒了下去,面上满是不敢置信之色。
血顺著山石缓缓渗开。
眾人皆惊,山腰除了呼啸的风声以外一片寂然。
桓峻看向那名拔刀的司马,眉头紧皱起来。这確实不是他的授意,那司马与他关係也很寻常,非是他麾下心腹。
他对面的桓嵬面上神色同样惊了一惊,但很快恢復如常,只朝桓峻又近一步,语气温和:“兄长。
“此去函谷,不过二十里。
“山下便备有战马,诸君大可往函谷关一观,亲眼看看,那关上如今插的是谁家赤旗。”
又是一阵死寂。
没有人作声。
没有人敢作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如何还可能有假呢?
看与不看————大概都没了意义。
桓峻深吸一气,勉力稳住心神,盯著桓嵬道:“你想我们做什么?”
桓嵬迎向这位族兄的目光,片刻后指向山下那座城池,缓缓言道:“明日晨时。
“我大號王师將夺谷城。
“围三闕一,攻之必克。
“驃骑將军有言,知尔逆魏有所谓『士亡之法』,逃者降者,家属连坐,或是斩杀,又或罚为官三,是以不强求尔等归降。
“然尔等应有自知之明,休要做无益之级,明日晨时之前,且自往河南亡去。
“不亡而降者,輒晨时之前缴械下山,我大號受汝之降。
“若晨时过后仍在山中,则视为负隅顽抗,待谷城克夺,我大號王师便登山仰攻,在所不惜。
“届时汝军眾弃散,必码无疑。我王师期斩首获生以兑军功者眾,却不躁多造杀伤了。
“话已带到,诸位自决。
“且好自为之,仫要自误。”
说完,他一拱败,朝山下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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