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魏延已入陛下彀中矣
“诸公!”
“谷城若失,则函谷关危矣!”
洛阳。
尚书台。
中领军杨暨忧心忡忡。
魏延舍河南而趋谷城的消息,上午便已送到了洛阳。
可如今日已西斜,魏军斥候刺探到的军情,也不过是魏延进围谷城且围三闕一而已。
至於谷城守军猝不及防之下有没有军心大乱举足失当,有没有遣军出战等等,仍一无所知。
太傅钟繇坐在上首,手里捧著一份刚送来的军报,看了半晌,才缓缓抬眼扫了一圈在座诸公。
如今台中诸公爭来吵去,却不是早前『聚兵洛阳』还是『分兵守险』的议题了,而是离谷城最近的河南及伊闕关要不要出兵威嚇,使魏延不敢轻易攻城。
然而这一次,原本主张分兵据城层层阻击的钟繇、陈群、杨暨等人却主张按兵不动了。
反而是原本主张聚兵洛阳的河南尹司马芝、司隶校尉崔林等人主张出兵恫嚇。
若不出兵,岂不等同於放弃了分兵据险得到的『掎角之势』?任其各个击破?
后將军曹洪坐在一旁,听诸公爭吵许久,终於忍不住看向那位得天子詔总揽洛阳军事的太傅:“钟公!”
“老夫有一言。
“,“后將军且说。”
曹洪也不客气了:“谷城镇將,步兵校尉徐盖,老夫略知一二。
“徐公明生前屡次上书,说此子非为將之才,有纸上谈兵之嫌,先帝以为然,故不用。
“钟公命他领其本校出镇谷城之时,老夫便提出反对!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等对蜀寇以何人掌何军皆有了解,蜀寇必也熟知我洛阳诸关镇將情状。
“魏延滑虏,此番扬声五日后攻取河南,却在第二日便转趋谷城,出我之不意,攻我之无备,必是早已知徐盖才不堪用。
“若谷城有失,函谷关便暴露於贼前,到那时,悔之晚矣!”
徐晃两年前病篤而死,乃是钟繇一力將徐盖提拔上来的,所有人都明白,这是钟繇、
陈群他们在培养忠於颖川一系的心腹之將。
张辽之子张虎,乐进之子乐琳,隨曹真入关中,却一败再败,也是钟繇、陈群等人力排眾议,把戍卫京畿的任务交到了他们手中。
权力是不存在真空的。
曹魏两年来屡战屡败,失曹真,丧张郃,败曹休,洛阳出现了一大堆空缺,曹叡这位天子的话语权越来越弱,此正钟繇、司马懿、陈群潁川一系广植羽翼之时。
九品中正制的维护,不可能只依靠潁川一系把持朝政的文官与他们的门生故吏,还需要兵权。
但钟繇、陈群、司马懿这些颖川一系的元老,宗族、家族、个人利益又確实是与曹魏深度捆绑的,他们当然不愿意看曹魏败亡。
所以虽说是在为自己培植羽翼,但他们的逻辑是自洽的,他们並不觉得自己在损公肥私。
因为国家確实无良將可用了。
就连程喜这样的废物都能当征西將军坐镇弘农了。就连吕昭这样的庸才都能当上镇北將军了,大魏天子甚至还想让他兼领冀州刺史,军政一把抓,所谓牧镇一方。可想而知曹魏內部人才断层有多严重,而天子又有多任性。
再让天子胡搞下去,大魏这艘破船就当真要沉了!他们提拔徐盖、张虎、乐淋这些將二代,不过是为了拯救大魏!而这些名將二代又確实有可圈点之处。
至少比程喜、吕昭、毌丘俭这些人强罢?!
钟繇看向曹洪,道:“壮侯当年也曾统属於后將军麾下多年,后將军以为,其子徐盖,难道真如壮侯所言那般不堪?”
曹洪沉默片刻,道:“公明在时,常说此子有几分像他年轻之时,胆大鲁莽,敢冲敢打。
“然嫌其骄横,不知天高地厚,不晓得战场凶险,不懂得灵活机变,若国家任其为將,遇弱旅或可致胜,但遇强敌,则恐致赵括之祸!”
钟繇却是缓缓摇头:“壮侯用兵持重,为人谨慎,评价其子,自然是深思熟虑。
“然时移世异,壮侯在时大魏是何种局面,如今又是何种局面?国家良才匱乏已到何种地步,后將军心里应当也很清楚。”
他说到这,无奈地嘆了一气:“后將军,今之徐盖,就算只是中人以上之姿,也已是国家不可多得的良才了。国家不信重於他,又该去信重何人?”
台中眾人面色各异。
曹洪亦是神色一滯。
钟繇看著这位头顶武弁、鬚髮皓白的宗亲大將、元老功臣,话锋又是一转:“后將军常说,自己不过是个富家翁,未尝想过建功立业,之所以能有今日,不过时势造之。
“然救太祖於汴水,破吕布於下邳,官渡之战,太祖亲袭乌巢,也是后將军镇守大营。
“建安二十年,下辨之战,后將军率军与张飞、马超战於下辨。张飞是何等人?马超又是何等人?皆万人敌也。然后將军终能斩吴兰,退张飞逐马超,克敌制胜。”
曹洪的面色变了又变。
这些话,他確实没法反驳。
“徐盖於洛阳练兵两年,陛下於南郊讲武治兵,北军五校,犹以步兵校尉部最为齐整。此事,诸公也是清楚的。”钟繇继续道。
司隶校尉崔林这时候开口:“太傅之意,谷城不必救?”
钟繇却是不置可否,只道:“魏延为何舍河南而取谷城?
“不过因他知河南陈本稳重,又有乐纵领败军数千自蒯乡道退入,还有伊闕关数千精锐在侧虎视眈眈,河南反而难夺。
“谷城呢?
“徐盖声名不佳,兼城池残破。
“是以陛下早已料到,魏延多半会去攻打穀城的。”
钟繇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中领军杨暨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避席起身,又来到钟繇席前双目圆睁道:“钟公是说————陛下早知魏延会去打穀城?”
“正是。”钟繇面色从容,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眾人这才陡然反应过来,难怪钟繇近来议论军事时少有言语,原来是与天子早有定计?!
司隶校尉崔林皱紧眉头:“钟公何不早言?我等在此爭论终日,竟不知陛下已有定策?!”
河南尹司马芝亦道:“太傅,此等军国大事,何以不告知我等?!国家若不信重我等,又为何以洛阳重地相託付?若早知陛下已有布置,我等何须在此徒费唇舌?!”
“兵者,诡道也。”钟繇道。
“又则事以密成,语以泄败,陛下与老朽不得不为耳。”
曹洪却不买帐,站起身来,花白的鬍鬚与滚圆的肚子一起颤抖:“钟公!这当真是陛下之策?拿谷城作饵?拿徐盖那小子作饵?
“万一谷城有失,函谷关便暴露贼前!那可是东西咽喉之地!
“一旦函谷有失,魏延再趁势取陕县、弘农,则潼关危急!万一蜀贼夺潼关、取弘农,出洛阳,则国家將以何当之?!”
曹洪一时不敢置信,这简直是在拿国运作赌博,到底是哪个混帐给陛下建的策?!
“后將军稍安勿躁。”钟繇抬手下压,示意曹洪落座。
待曹洪愤愤坐下,钟繇才缓缓开口道:“诸公以为,谷城难道是必守之地吗?”
此言一出,眾人又是愣了一愣。
钟繇徐徐摇头:“谷城若失,函谷关便暴露於贼前,一旦如此,则魏延必欲西取函谷,东取河南,此则陛下所欲也。”
“陛下所欲?”曹洪瞪大了眼。
“钟公,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钟繇不恼,只是轻轻摇头:“魏延骄狂,自入寇以来,连克陆浑、广成,半日溃蒯乡,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诸公可还记得夷陵之战?”
眾人神色为之一凛,陷入深思。
钟繇自顾自从容而言道:“当年刘备为报关羽之仇夺回荆州,违眾之议,起兵伐吴。
“陆逊彼时不过一书生,莫说刘备,便连孙吴诸將都看他不起,与之为难,可结果如何?”
他看向曹洪:“后將军以为,刘备与魏延脾性如何?”
曹洪哪里不知道钟繇为何有此一问?沉默片刻,才道:“刘备、魏延————皆性如烈火,目中无人之辈。”
“正是了。”钟繇頷首。
“刘备、关羽、魏延,皆一世之杰,然其病同在一处,骄也。
“关羽骄於吕蒙,故有荆州之失,刘备骄於陆逊,故有夷陵之败。
“魏延骄於徐盖,亦必有谷城之失矣。”
老態龙钟的陈群此时也开了口:“陛下之策,乃以徐盖为饵,谷城为鉤,钓一魏延耳。
“方今之势,一旦全歼蜀寇叛民於四塞之中,必可震慑天下,使宵小群贼不敢妄动。”
“可徐盖——”司马芝欲言又止。
钟繇这次也点了点头:“不必多言,老朽自也晓得。
“可正因徐盖声名不佳,魏延才会去打穀城。正因程喜这个手下败將戍守函谷,而函谷不固,魏延才会再分兵去取函谷关。”
他顿了顿,又道:“徐盖虽有赵括纸上谈兵之嫌,然守城数日,总还是做得到的。”
曹洪皱眉:“数日是几日?”
“五日足矣。”钟繇道。
“吕子展的四万冀州军,已在密县、长社一带平定了乱民,如今正星夜西进。
“南匈奴右贤王去卑两千匈奴骑兵,也已从许昌赶回。
“五日之后,这两路兵马便可抵达洛阳。”
他目光又看向西南方向,道:“征西將军王彦云,已留万兵留守后路,復又亲率两万武关將士,弃了輜重轻装疾进,將翻越伏牛山,五日內出於魏延之后。”
他又指向东南方向:“满伯寧那边,也已说服了昆阳周氏、舞阳赵氏等八部流民。
“这几股叛民渠帅,眾达三万,本就是为復仇、兼併而起,並非真心与我大魏朝廷为敌。
“满伯寧得陛下旨意,许以官爵,赏以田地,不究过往,叛民內部已然不协,各自为战。
“不日镇东將军部便可西进,与伊闕、大谷、辕诸关之军会合,先向南剿平关南民乱,再与王彦云合力围剿魏延。
“若蜀寇当真取下谷城,其后再趁势西进,攻取函谷,东取河南,则魏延已入陛下彀中矣。”
眾人面面相覷,依旧各有心思。
钟繇又何尝不是心思复杂?其人远没有表面看起来这般老神在在,天子之策漏洞不说百出,也至少有几个明显的破绽。
王凌可能按期走出伏牛山?走出伏牛山后能不能击败卢氏城下的马岱之军?
满宠虽成功招抚了几股叛民,可接下来能不能成功与伊闕、大谷、辕诸关镇压叛乱,又在两可之间,就算能够成功,又需多少时日?关南这伙流民,据坞堡城池自守,甘为魏延侧翼,绝不是许昌城外野地上遇到那几万流民那么好平定的。
只是方今之势,他还能说什么?他又还能做什么?与其自己承担失败的后果,身败名裂晚节不保,倒不如从天子之策。
他属实也是没招了。
最稳妥之策,毫无疑问就是聚天下之兵於洛阳,待魏延粮尽而退,可天子不愿,难道要像满伯寧一般,直言进諫吗?
有用吗?
满宠也不是什么军神,虽说犯顏直諫拒绝天子之命,更说天子之命乃是『乱命』,大有周亚夫当年拒绝孝文帝救援梁王之风了,但其才能却去周亚夫远矣。
別的不说,他建议安抚流民,结果那伙流民假意受其安抚,受了大魏印綬,结果跑去围许昌了!差点许昌就要不保!
而天子却看出了这伙叛民不服王化,乃命吕昭、去卑南下剿匪,成功剿灭流民保住许昌。
就这件事,就足够天子治满宠之罪了,便是不加治罪,来个礼之愈甚阴阳怪气一番满宠,满宠怕就发背痛而卒。
函谷关下。
尸骸枕藉。
奋义校尉部不断往后退去。
对面宋权所统魏军甲冑鲜明,旗鼓整齐,一步一步压过来,把他们往涧谷道中不断挤压。
宋权所统毕竟是正规军,又有以逸待劳的体力优势,再加上奋义校尉部精锐都被带到山上去了,所以山下的义军顶不住是必然之事。
假若没有后续援军的话,那么韩昂当真可能被堵死在山上,可话又说回来,没有援军的话,韩昂又为什么要带人上山?
汉魏二军,一方篤定自己的援军能打穿涧谷道,一方则篤定自己能够堵死涧谷道。
便看鹿死谁手了。
涧谷道中。
溃逃的奋义校尉部撞上了孟琰的虎步军。
孟琰且惊且疑,一把抓来一人:“怎么回事?!”
“关前战况如何了?!”
“將军!”
“魏军开城杀出来了!”
“什么?魏军开城?!”
那溃卒一怔:“是————是!”
“开城?!”
“是!”
孟琰一把將那人丟到一旁,咧嘴笑了一下,而落日余暉正好落在他那鬍子拉茬的脸上。
“虎步军!”
“向前疾进!”
催征战鼓轰然雷动。
两千虎步军闻鼓而进,如一道铁流般沿著涧谷向前涌去。
那溃卒先是一愣,而后追著孟琰疾奔了几步:“將军!將军!谷口那边————”
孟琰头也不回:“谷城已夺!”
“驃骑將军就在后头!”
“今日,便教这帮魏狗看看,什么叫打仗!”
周围溃卒俱是浑身一震,原本往东逃者此刻全都停了脚步。
谷口。
宋权勒马立於阵后。
目光死死盯著前方。
这股乌合之眾组成的汉军正在往后退去,退得越来越快,阵形——早就没了所谓阵形。
他麾下两千精锐步步紧逼。
关城內仍有甲士涌出,往青龙岭下摆开阵势,將岭上那股汉军与谷底汉军隔离开来,而岭上那股汉军依旧一动不动。
他晓得,那涧谷道上必有后援。
“再往前压一压!”他对身边传令兵道,“把这伙蜀寇挤出涧谷,堵死山口!”
传令兵领命而去。
就在此时,涧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激昂的鼓声。
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心头。
宋权眉头紧皱,抬眼望去。
关楼上的程喜亦是循鼓东望。
须臾,只见涧谷出口处,一面高牙大纛迎著夕阳横空出世,在谷风中烈烈招展,又迅速向前移动,大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旗下一片铁甲,步伐整齐,宛若钢铁洪流向前奔涌而来。
流民军忽然像是换了人似的,原本散乱的阵形渐渐收拢,原本仓皇的脚步也渐渐稳住。
“谷城已夺!”
“徐盖已死!”
“尔等不降奈何?!”
那宋权猛然一震,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