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林语蝶,迟来的深情
“坐下。”
坐在主位上的陆诚,甚至连头都没抬。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素的灰布居家大褂,袖口挽起,整个人透著一股子清晨刚醒来的慵懒。
【洗髓】大成后,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温润如玉,气息绵长得近乎於无。
坐在那儿,就像是一方毫无波澜的深潭。
“师父,外头都布下天罗地网了,那帮东洋人这是要瓮中捉鱉啊!咱怎么吃得下?”
陆锋咬著牙,眼底凶光闪烁。
“不如我带几个兄弟先杀出去,给您撕开一条口子。”
“胡闹。”
陆诚端起面前的粗瓷大碗,拿起竹筷,挑了一筷子掛满麻酱的嘎巴菜,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吸溜。”
他嚼得很细,很慢,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品尝这口早点更重要的事情。
咽下食物,陆诚这才抬起眼皮,扫了两个如临大敌的徒弟一眼。
“天塌下来,这口热饭也得咽进肚子里。
“”
陆诚的声音,稳稳地按住了两个徒弟躁动的心。
“咱们是唱戏的,也是练武的。”
“不管外头是下刀子还是落冰雹,气血得养,肚子得饱。饿著肚子,你拿什么在台上吼出那一嗓子嘎调?拿什么去跟人家拼刀子?”
他用筷子指了指桌上那冒著热气的炸糕。
“趁热吃。冷了,这炸糕的皮就皮了,豆馅儿就僵了,咽下去伤胃。”
“这世上的事儿,就像这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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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不得。”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他们把台子给咱们搭好了,那咱们就安安稳稳地吃饱喝足,到时候,上去把这齣戏,唱绝了。”
看著师父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从容,顺子和陆锋心头那股子慌乱,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是啊,师父都不怕,他们怕个鸟?
大不了一死,能跟著这样一位活神仙赴死,那也是这辈子修来的造化。
“哎。”
顺子重重地应了一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抓起一套煎饼果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天口,“咔嚓”一声,把里头的果篦儿咬得粉碎。
陆锋也鬆开了刀柄,端起嘎巴菜,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呼嚕呼嚕的吃饭声。
这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咀嚼声,將那窗外令人室息的肃杀和死亡的阴影,硬生生地给挡在了这扇房门之外。
“好,好气度!”
就在这时,套房的里间,传来一声清朗中透著讚嘆的轻笑。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梅兰芳穿著一身熨帖的藏青色长衫,戴著金丝眼镜,缓步走了出来。
——
这位名满天下的伶界大王,昨夜硬是顶著各方压力,留宿在了这被重重包围的国民饭店里,就为了给陆诚撑这最后的一口气。
“梅老板昨晚歇得可好?”陆诚放下筷子,微笑著拱手。
“有陆老板这尊真佛镇著,外头哪怕是枪炮齐鸣,梅某也睡得安稳。”
梅兰芳走到桌旁坐下,看著桌上的早点,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这天津卫的嘎巴菜,梅某也是许久未尝了,今日沾陆老板的光,得解个馋。”
正说著,里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佝僂著背,戴著墨镜的清瘦身影,手里摸索著一把有些年头的二胡,慢慢走了出来。
正是瞎子琴师,阿炳。
自从眼睛在陆诚的真气温养下能看到些许光影后,阿炳整个人都活泛了。
今儿个,他没穿那身破旧的褂子,而是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灰色长衫,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
“陆爷,梅老板。”阿炳微微躬身行礼。
“阿炳师傅,快请坐。”梅兰芳连忙起身相迎。
在梨园行,角儿和场面那是鱼和水的关係。
梅兰芳是懂行的人,他早就听过阿炳那手出神入化的琴技,那是真正在苦水里泡出来的绝活儿。
“梅老板折煞瞎子了。”
阿炳摸索著在椅子上坐下,手指轻轻抚摸著二胡的琴筒,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昨儿个夜里,听梅老板哼了一段《宇宙锋》,那水磨腔里的百转千回,瞎子我听得是如痴如醉。一时手痒,忍不住在心里头配了段弓子。”
梅兰芳眼睛一亮,仿佛遇到了知音。
“哦,阿炳师傅也精通老生戏的曲牌?”
“精通不敢当,就是早年间在京城四处討生活,听得杂了些。”阿炳谦逊道。
陆诚见状,笑著吩咐顺子。
“去,把那把紫檀木的京胡给阿炳师傅拿来。今日难得清閒,就请梅老板和阿炳师傅,给咱们来一段琴瑟和鸣”。”
不多时,京胡取来。
阿炳將二胡放下,接过京胡,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錚—“
只一个音,那股子清脆透亮的金石之声,便在屋子里荡漾开来。
梅兰芳微微闭上双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著拍子。
阿炳深吸一口气,手臂一拉。
不是平日里给陆诚伴奏的那种杀伐果断的“急急风”,而是一段极其淒婉、苍凉的《
二黄慢板》过门。
琴音如泣如诉,仿佛在这阴冷的早春里,撕开了一道跨越时空的口子,將百年前的家国悲欢,缓缓倾倒而出。
梅兰芳双目微启,没有起高腔,而是压著嗓子,用一种极富磁性和感染力的男本声,轻轻哼唱起来。
“嘆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
“到如今,只落得,血染沙场————”
这是《四郎探母》里的词儿,但被梅兰芳这种顶级的艺术大师用一种近乎呢喃的方式唱出来,再配上阿炳那经歷了无数生死苦难、仿佛能拉断人肠子的琴音。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艺术境界,在这一刻完美地交融在了一起。
梅兰芳的唱腔,那是经过千锤百炼,雅致到了极点的“庙堂之音”。
而阿炳的琴,则是扎根在泥土里,沾满了血泪的“江湖之声”。
一雅一俗,一柔一刚。
在这被刀枪包围的绝境中,这琴声和唱腔,没有丝毫的恐惧和退缩。
只有一种独属於中华文化的骨气与从容。
顺子和陆锋听得呆住了,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陆诚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手里把玩著那个青瓷茶杯,眼神深邃。
【玲瓏心】在这一刻悄然运转。
他在“听”,也在“悟”。
他听懂了梅兰芳唱腔里的那份坚守,也听懂了阿炳琴弦上的那份不屈。
这就是文化,这就是脊樑。
日本人想用枪炮打断这根脊樑,想在戏台上把中华武术的脸面踩进泥里。
“痴心妄想。”
陆诚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那笑容中,透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霸道。
“咚咚咚。”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之际,套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门外,传来了法租界巡捕房探长皮埃尔那略带生硬的中文声音。
“陆先生,林世渊老先生来访。”
门被推开。
林世渊拄著那根镶金的紫檀木文明棍,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
这位在天津卫叱吒风云的商界大亨,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眶深陷,布满了——
红血丝。
在他身后,跟著管家老刘,手里提著两个沉甸甸的皮箱。
而再往后,是低垂著眼帘,神色复杂的林语蝶。
今天的林语蝶,没有穿那些时髦的巴黎洋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极其素净的月白色旗袍,甚至连首饰都没有戴一件。
她看著坐在桌前,一袭灰衫的陆诚,又看了看旁边那位名动天下的梅老板。
在这个房间里,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趾高气扬的洋人,只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感到自惭形秽的清贵之气。
“陆贤侄————”
林世渊走到陆诚面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声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惫和愧疚。
“老朽————有愧啊!”
说罢,这位名震津门的大买办,竟然双手抱拳,要向陆诚行大礼。
陆诚眼疾手快,摺扇一伸,一股劲力轻轻托住了林世渊的手臂。
“林老先生,何出此言?快请坐。”
林世渊顺势坐下,看著陆诚那平静的脸庞,心中的愧疚更甚。
“昨天在麵粉厂————”
林世渊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那个宋子齐有眼无珠,也是老朽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
“若不是陆贤侄你如天神下凡,仗义出手,不仅我林家的產业保不住,那三百多工人的命,怕是也要交代在那帮畜生手里了。”
他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林语蝶。
“还有这个丫头,自以为喝了几年洋墨水,就忘了祖宗是谁。竟然轻信那种软骨头的汉奸!”
林语蝶被爷爷当眾呵斥,眼眶瞬间红了,屈辱的眼泪在打转,但她却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爷爷说得对。
昨晚回到林公馆后,当得知宋子齐竟然暗中和金陵的亲日派勾结,甚至连麵粉厂的封锁都是宋家为了侵吞林家產业而配合日本人演的一出双簧时————
她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那个满嘴“科学与文明”、西装革履的绅士,撕下面具后,竟然是一个为了利益连国家和同胞都能出卖的丑陋小人。
而那个被她鄙视,被她认为是粗鄙武夫的陆诚,却在枪林弹雨中,用那血肉之躯,护住了几百条无辜的生命。
“陆先生————”
林语蝶深吸一口气,强忍著眼泪,走到陆诚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狂妄自大。我错把豺狼当君子,却把真英雄当成了————莽夫。”
她的声音颤抖著,带著懊悔。
“那块玉佩————是语蝶不配。”
陆诚看著这个骄傲的大小姐终於低下了高昂的头颅,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美人垂泪的怜惜。
【玲瓏心】照见五蕴皆空,在他眼里,林语蝶不过是这芸芸眾生中,一个被时代洪流和虚假繁华迷了眼的普通女子罢了。
“林小姐言重了。”
陆诚语气平淡,甚至连手里的茶杯都没有放下,保持著那种令人敬畏的“君子之交”的距离。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看清了就好。”
“至於那块玉佩,那是长辈们在旧时代定下的规矩,如今时代变了,规矩也该变变了。强扭的瓜不甜,那玉佩,就当是个念想吧,以后莫要再提了。”
这话一出,乾脆利落,直接將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可能彻底斩断。
不染红粉,不沾尘埃。
林语蝶身子微微一晃,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咬得几乎要出血,却只能默默地退回了爷爷身后。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只能仰望这个男人的背影了。
林世渊看著这一幕,心中暗嘆,却也知道勉强不得。
他挥了挥手,管家老刘將那两个沉甸甸的皮箱放在了桌上,打开。
“咔噠。”
箱子里,不是大洋,也不是金条。
而是满满当当的,极为罕见的西药。
盘尼西林、磺胺、消炎药、甚至还有几支珍贵的吗啡针剂。
还有几大包上好的云南白药和极品高丽参。
“陆贤侄。”
林世渊神色变得极其郑重,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日本人和金陵那边的亲日派联手了。他们向法租界施压,把大匯演”改成了什么狗屁中日武道与艺术交流”。”
“他们这是布下了天罗地网,要在戏台上,当著多国领事和中外记者的面,对你下死手啊!”
林世渊的手微微发抖。
“我林世渊是个商人,没本事拿枪去跟他们拼。但这些药,是我连夜通过黑市渠道从洋人医院里弄出来的。”
“你————你拿著。万一在台上受了伤,这可是救命的东西!”
陆诚看著那一箱子在这个时代堪比黄金的救命药,眼中终於闪过一丝动容。
这林老头,虽然是个资本家,精於算计,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这骨头还是硬的,血还是热的。
这就够了。
“林老先生,您的心意,我陆某领了。”
陆诚没有推辞,让顺子將药箱收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唰!
刺眼的阳光瞬间倾泻进房间。
窗外,国民饭店楼下,那密密麻麻的日本暗探和租界巡捕,如同蚂蚁一般清晰可见。
甚至能看到对面楼顶上,阳光反射在狙击枪瞄准镜上的一抹寒光。
但陆诚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惧色。
他那一袭灰布大褂在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透著一股子神性。
“日本人想在戏台上,当著全天下的面,打断咱们中华武术和文化的脊樑。”
陆诚的嘴角,缓缓露出一抹冰冷。
那双眸子深处,【白虎真意】与【钟馗正气】交织成一片金芒。
“好。”
“我成全他们。”
他转过身,看著屋內震惊的眾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台戏,我接了。”
“不管他来的是剑圣、拳王,还是天皇老子。”
“明日匯演。”
“我陆诚,就在那方寸戏台之上,教教他们,什么叫————”
“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