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换曲目,《战太平》!
法租界,国民饭店。
三楼的豪华套房里,没点那晃眼的西洋大吊灯,只在红木圆桌上点了一盏罩著玻璃罩子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將这间宽敞的屋子割裂成明暗交错的两半。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生铁的腥气,劣质顏料的刺鼻味儿,还有棉布撕裂后特有的那种粉尘味儿。
桌子上,摊著一件“衣裳”。
顺子和陆锋这两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正屏气凝神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豆子更是蹲在地上,手里还捏著一块没用完的生铁条,手指头上勒出了几道血印子。
那件“衣裳”,粗糙到了极点。
就是市面上最便宜、一块大洋能扯两丈的白洋布。
没锁边,没盘扣,甚至连个像样的袖口都没缝,就是几块破布简单粗暴地拼凑在一起胸口和后背的位置,用生铁条徒手绞成了两块护心镜,用粗麻绳死死地绑在布上。
而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大片大片的红。
那是陆诚用手指蘸著硃砂红的劣质顏料,毫无章法地弹洒上去的。星星点点,又匯聚成片,像极了人在战场上被刀枪捅穿动脉后,喷溅出来的鲜血。
“师父————”
顺子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著那件所谓的“战袍”,心里头直打鼓。
“这————这能行吗?”
“后天就是大匯演了,人家梅老板穿的可是苏州十几个绣娘熬了三年才绣出来的鱼鳞甲、如意冠。哪怕是那些个跑龙套的,身上穿的也是平金绣银的行头。您————您要是就披著这么一块血布”上台,底下的票友还不得把戏台子给拆了?”
在梨园行,“寧穿破,不穿错”,那是铁律。
讲究的是一个“美”字。
哪怕演的是乞丐,那衣服上的补丁也得是讲究章法、色彩搭配和谐的“富贵衣”。
穿这么一身跟刚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血衣上台,那是对祖师爷的大不敬,是对台下观眾的糊弄!
陆诚没有急著回答。
他负手站在桌前,那一袭月白色的长衫纤尘不染,与桌上那件惨烈的“血袍”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对比。
“咚、咚、咚。”
就在这一刻,陆诚的心口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悸动。
那不是心跳加快。
那是【玲瓏心】在运转。
七窍玲瓏,心如明镜。洞察世事人情,看破虚妄迷障。
在【玲瓏心】的加持下,陆诚的脑海中,仿佛放电影一般,闪过了这几日天津卫的种种乱象。
东洋浪人在街头横行霸道,白俄佣兵端著衝锋鎗肆意践踏中国人的產业。
那些脑满肠肥的买办和军阀,在租界里喝著红酒,搂著舞女,將国家和民族的尊严当成交易的筹码。
而那些面黄肌瘦的苦力、老百姓,只能在泥泞中瑟瑟发抖,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麻木。
绝望。
就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顺子。”
陆诚缓缓开口,带著一种苍凉。
“你觉得,赵子龙的《长坂坡》,是一出什么戏?”
顺子一愣,挠了挠头,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还用说?那是武生行当里的考状元戏!讲的是赵云赵將军,单枪匹马,在曹操的八十三万大军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救出幼主。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霸气!”
“是啊,威风,霸气。”
陆诚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自嘲。
“千军万马避白袍。”
“可那终究是————匹夫之勇,个人之威。”
陆诚转过身,看著窗外那被霓虹灯染得光怪陆离的法租界夜空。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大家吃饱了饭,坐在戏园子里喝著大碗茶,嗑著瓜子。看赵子龙在台上耍大枪,看他一个人把敌人杀得落花流水,那是过癮,是消遣,是满堂彩。”
“可是现在呢?”
陆诚猛地回过头,眼神锐利,直刺几个徒弟的心底。
“现在是国破家亡的边缘。”
“东洋人的刺刀已经架在了咱们的脖子上。这天津卫的老百姓,心都瞎了,血都冷了。他们看著同胞被欺负,只敢低著头绕道走。看著老祖宗的东西被抢,只敢在被窝里嘆气。”
“这个时候,我陆诚就算在台上把《长坂坡》唱出一朵花来,就算我一个人把那杆白蜡大枪舞得水泼不进————”
“又能怎样?”
“台下的看客,只会把我当成一个武功高强的神仙,当成一个跟他们毫不相干的江湖异人。”
“他们会叫好,会扔大洋,但他们看完戏,走出戏园子,依旧是那群麻木的绵羊。”
陆诚伸出手,轻轻抚摸著桌上那件粗糙的白布血衣。
指尖传来的,是生铁的冰冷和顏料的乾涩。
“赵子龙太无敌了,他没输过。”
“可咱们现在的国家,咱们现在的同胞————一直在输啊。”
“想叫醒一群装睡的人,想把那些心瞎的人给吼”醒,光靠个人的威风是没用的。”
“得让他们看到疼,看到血,看到那种骨头断了、肉被割了,却依然死死咬著牙,寧死不弯腰的————惨烈!”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顺子、陆锋、小豆子,还有刚进门的周大奎,全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从未见过师父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声音里,没有化劲宗师的孤高,只有一种深深的、为这山河破碎而悲鸣的家国之慟”这件血衣,赵子龙穿不上。”
陆诚手腕一抖,“刷”的一声展开了那把湘妃竹摺扇。
“赵子龙的白袍,那是常胜將军的招牌,不能脏。”
“所以,这齣《长坂坡》————”
陆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咱们不唱了。”
“啊?!”
周大奎这下真急了,腿肚子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诚子,我的小祖宗哎,这都火烧眉毛了,后天就开锣了,您这时候说不唱了?”
“外头的水牌子可是早就掛出去了。”
“全天津卫的权贵、洋人、记者,都眼巴巴地等著看您的长坂坡呢,这要是临时换戏,那可是砸招牌的大忌啊!”
“招牌是人立的,规矩也是人定的。”
陆诚神色平淡。
他看著周大奎:“班主,换戏。把《长坂坡》撤下来。”
“换————换什么?”周大奎哆嗦著问。
陆诚的手指,在那件白布血衣上轻轻点了点。
“这件血衣,只有一个人配穿。”
“我要唱————”
陆诚深吸一口气,吐出三个字。
“《战太平》!”
轰!
这三个字一出,就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在周大奎的脑门上炸开了。
他那张老脸瞬间失去了血色,连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著陆诚。
《战太平》!
只要是吃梨园行这碗饭的,没人不知道这齣戏的分量。
这可不是普通的武生戏。
这是戏曲界极其罕见,极其吃功力的————“文武老生”戏。
讲的是明朝初年,大將花云奉命死守太平城。
面对陈友谅的十万叛军,花云孤军奋战,城破被俘。
贼將逼他下跪投降,花云寧死不屈,被绑在法场的高大木柱上。
乱箭穿心!
花云身中数十箭,浑身是血,却依然怒目圆睁,临死前破口大骂叛军,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身躯依然屹立不倒。
这戏,太悲,太惨,太壮烈。
“诚子————你————你疯了啊。”
周大奎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嚇的。
“这《战太平》,那是谭派老生的看家绝活儿啊,讲究的是唱、做、念、打”四门抱齐。”
“你要掛著老生的须子,穿著沉重的大靠,在台上翻跟头、摔硬殭尸”。还得用那种极其高亢、悲愤的嘎调”,唱出花云临死前的大骂。”
“这戏太耗心血了。”
“当年多少成名已久的名角儿,唱这齣戏的时候,因为那股子悲愤之气提不上去,直接在台上唱吐了血,毁了嗓子。”
“你————你虽然武功通神,可这文武老生”的唱腔和那一股子惨烈的悲腔,你————
你能行吗?”
周大奎的担忧不无道理。
陆诚是武生出身,武戏天下第一没人敢反驳。但他要演花云,那不仅仅是打,那是拿命去“唱”,去“吼”。
那需要极深的文化底蕴和对悲剧人物那种深入骨髓的共情。
“不行也得行。”
陆诚收起摺扇,目光坚毅。
“我这“化劲”,练的不光是皮肉筋骨,更是这心头的一口浩然气。”
“日本人想看咱们的笑话,想用洋枪洋炮打断咱们的脊樑。”
“我就偏要在这天津卫最繁华的戏台上,穿著这身粗布血衣,给他们唱一出寧死不跪”的《战太平》!”
“我要让这台下三千个看客,让这天津卫几百万老百姓看看————”
“什么是咱们华夏的骨头。”
陆诚猛地转身,看向顺子和陆锋。
“从现在起,庆云班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
“班主,你去通知戏院,就说庆云班临时换戏,《战太平》!”
周大奎看著陆诚那双没有任何退让余地的眼睛,知道劝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跺脚。
“好,他奶奶的,大不了一死。老头子我这就去戏院交涉,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把这事儿给你扛下来!”
周大奎转身冲了出去。
屋內,陆诚看著桌上的血衣,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战太平》————”
“我的功夫够了,气血也足了。”
“但是————”
陆诚眉头微微一蹙。
【玲瓏心】告诉他,这齣戏,还差一点东西。
差一种“味儿”。
那种真正经歷过国破家亡,被逼到绝境,却依然仰天大笑的沧桑与悲烈。
这种“味儿”,靠系统的灌顶是给不了的。
靠他前世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经歷,也难以完全模擬。
那是一种需要岁月和苦难去熬煮,才能散发出来的老窖陈香。
“得找个明白人,去求这口“气”。”
陆诚心中这般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