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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0章 当面锣对面鼓
    第1040章 当面锣对面鼓
    段成良的心沉了一下。“利用我们?”
    “那些文物,你以为他为什么给你?因为他他是在断尾求生,只是在放烟雾弹,想麻痹你。”
    段成良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跟他合作过。”山本一郎的声音很低,“二十年前,我们一起做文物生意。
    他从中国进货,我从日本出货。后来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什么秘密?”
    山本一郎看著他,看了很久。“他不是被抓来的。他是主动来的。”
    段成良的手顿了一下。“主动来的?”
    “他其实就是你们嘴里的汉奸,他原来叫陈文华,而不是像现在对外所说的陈世安。
    战爭时期,他替日本人做事,帮著搜刮文物。战后怕被清算,就跟著日本人跑到日本,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在日本活了二三十年,一直在做文物生意,但做的不只是文物生意。
    他跟右翼有来往,跟黑龙会也有来往。他手里那些文物,不全是买来的,有些是从中国偷来的,有些是从別人手里抢来的。”
    山本一郎顿了顿,“他说要给你,是因为他想尽办法也没办法制止你,所以怕了。山本丟了,藤田丟了,佐佐木、中村、小林、高桥、渡边都丟了,下一个可能就会影响到他的事情。他怕你找上门来,不如主动给你一点好处,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调整。”
    段成良沉默了。他想起陈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的眼神,想起他说“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那些东西”。那些话,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他不知道。
    “山本先生,看来你还真怕死,被枪顶住脑门儿,才愿意说这些话?”
    山本一郎看著他。“我是怕死,但其实也並不全是。因为我不想看到那些东西落到他手里。他比我坏。”
    段成良站起身。“谢谢您。”
    山本一郎摆摆手。“走吧。以后別来了。我已经老了,说实话,时间也已经不多,该赎的罪,我会慢慢赎。”
    段成良看著他越发枯槁的面容,笑了笑,没再搭理他。
    他转身走出公寓,站在楼下,望著灰濛濛的天。他想起娄半城说的话,“这个人,你还是要小心。”他想起阿辉说的“查不到他的底细”。他想起陈给他文物的样子从容,淡定,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从容,是算计。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里。陈,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那些文物,是真的给我,还是借我的手另有打算?他必须查清楚。
    名古屋的风冷得刺骨。段成良裹紧风衣,没有打车,也没有进空间,就那么一个人在街上走著。
    他需要走走,需要让冷风吹一吹脑子。山本一郎的话在他脑子里反覆回放—“他是主动来的”,“他叫陈文华,是汉奸”,“他怕你,所以给你文物,是为了断尾求生,是为了麻痹你”。但山本一郎的话能全信吗?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在黑道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一个丟了毕生所爱的人,他的话里有没有掺杂私怨?有没有夸大其词?
    他停下脚步,掏出烟点上。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散开,他盯著那缕青烟,想了很久。他需要证据,不是山本一郎的一面之词。他需要能证明陈真实身份的证据,需要能证明陈当年在保定所作所为的证据,需要能证明陈现在还在做什么的证据。不是听谁说,是自己查出来的。
    他掐灭菸头,闭上眼睛,把从认识陈以来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次见面,在晴嵐泽的山本別墅。陈坐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眼神平静,语气从容。他说自己是劳工,被抓来的。说战后回不去,只能留在日本。说那些文物是他买来的,想捐给中国。
    第二次见面,在同一个地方。陈说他手里还有一批文物,下个月给段成良。说那些文物是最后一批,给了就没了。段成良当时信了,因为陈的眼神不像说谎。
    但现在想想,一个在日本人面前演了几十年戏的人,骗他一个年轻人,不是轻而易举?
    他睁开眼睛,晃了晃头,长长出了口气,让自己清醒了一些。他得想办法查陈的底细,不是通过山本一郎,不是通过中井,是自己查。
    段成良回到住处,坐在桌前,铺开信纸。他要写一封信给娄半城,让他帮忙在內地查陈文华的底细。
    他知道这需要时间,而且很可能无功而返。但也不过是未雨绸繆,想了解陈,並不完全靠这个。
    他写完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一早投进了邮筒。
    接下来的几天,段成良没有去找中井,也没有再主动去找陈。
    他在等阿辉的消息,也在等回信。同时,他开始整理从山本、藤田、佐佐木那些人手里拿来的文物,一件一件地查它们的来歷。
    有些文物上有铭文,有题跋,有收藏印。他把这些信息记录下来,希望能从中找到线索,找到它们是从哪里流失出去的。也许其中就有陈文华当年经手的。
    阿辉那边也有了新进展。
    “段先生,查到了。陈文华,河北保定人,投靠日军,在保定城帮日本人搜刮文物。
    战后下落不明,有人说去了湾湾,有人说去了日本。这是我们从横滨一个老华人那里打听到的。”
    段成良接过阿辉递来的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照片、文字、证言,虽然零散,但拼在一起,已经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陈文华,汉奸,文物贩子。
    战后逃到日本,改名陈世安,用清水组织和东洋贸易做掩护,一直在做文物生意。他跟右翼有来往,跟黑龙会也有来往。他手里那些文物,有些是从中国偷来的,有些是从別人手里抢来的,有些是从黑市上买来的。他给段成良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
    “还有,”阿辉翻开另一页,“木村和穆勒最近又见面了。他们谈的好像不是文物,是別的什么。”
    “別的什么?”
    “听说是跟龙门”有关。龙门”可能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专门从內地往日本运文物。木村和穆勒都是这个组织的下线。”
    段成良的眉头皱了起来。陈也是这个组织的?还是陈就是这个组织的头?他需要查清楚。
    “继续查。查到这个“龙门”跟陈的关係。”
    “明白。”
    从阿辉那里出来,段成良没有回旅馆,而是去了银座。他没有去松韵茶室,而是去了另一家茶馆,在一个角落坐下,点了壶茶,慢慢地喝。他在观察对面松韵茶室进出的人。
    今天来並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或许只是为了换换脑子,紧绷的弦稍微的松一下?
    天色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松韵茶室进出的人不多,大部分是老客人,段成良不认识。
    但有一个,他认识——中井。中井从茶室出来,上了停在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段成良心中一动,结了帐,跟了出去。
    那辆车穿过银座,上了高速,一路往北开了將近一个小时,最后停在一栋別墅门前。
    段成良把车停在远处,下了车,步行靠近那栋別墅。
    他把意识探进去一里面有几个人,中井,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瘦削,穿深灰色和服,坐在沙发上。对面坐著两个年轻人,穿著黑色西装,像是保鏢。
    段成良不由得心中一阵激动的狂喜。真有点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外之喜。
    那个老人,他当然认识————,陈文华。不,陈世安。不,不管叫什么,就是陈。中井和他来这里干什么?谈生意?甭管是什么原因,这都叫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今天这一趟没白跑。说不定会有大收穫。
    段成良把意识探进屋子,想听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声音很低,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货”“下个月”“码头”。他的心一紧。又是货,下个月,码头。陈在出货。他收回意识,没有进去。他在等,等陈露出更多的破绽。
    那些人谈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中井送陈出来。
    陈上了另一辆车,驶入夜色。中井上了自己的车,也走了。
    段成良没有犹豫,直接开车跟上了陈。
    黑色轿车的尾灯在夜色中闪烁,他快步走回自己停在路边的车里,发动引擎,跟了上去。两辆车之间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一不远,不至於跟丟,不近,不至於被发现。
    他有著远超常人的灵敏感官,又有著丰富的实际经验,知道什么时候该近,什么时候该远,什么时候该关掉车灯,只靠月光和记忆。
    前面的车出了市区,上了往北的公路。段成良关了车灯,只靠路边的反光板和月光辨认道路。这条路他有点印象——通往晴嵐泽的方向。
    可是前面的车並没有继续往秦嵐泽去,而是在中间拐上了另一个岔路。
    车子开了將近两个小时,从公路又拐进一条窄窄的山路。段成良不敢再跟,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步行追了上去。
    车子继续往山里开,段成良一路瞬移,像幽灵一样在山林间穿行。他的意识始终锁定著那辆车,保持著不到五十米的距离。山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几乎透不进来,只有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两道惨白的光柱。
    终於,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铁门自动打开,车子驶了进去。段成良闪身到路边的树丛里,把意识探进去铁门后是一个不小的院子,铺著青石板,几棵修剪整齐的松树在月光下投下墨黑的影子。洋楼有三层,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车停在门口,司机下来打开后车门。陈下了车,拄著手杖,慢慢走进洋楼。段成良没有从正门进,他绕到洋楼的侧面,把意识探进墙体。他探查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危险,瞬移进去,落在二楼的走廊里。
    走廊铺著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掛著几幅字画,段成良扫了一眼一都是中国画,有山水有人物,看不出真假。他收回目光,把意识延伸出去,覆盖整个洋楼。
    一楼有厨房、客厅、餐厅,空无一人;二楼有几间臥室,也都空著;三楼他的意识探到了。
    二楼靠东边有一间大书房,灯亮著,陈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正在翻看。
    段成良想了想,突然有了个决定。既然已经基本確定了陈的身份,越来越多的信息证明他就是个汉奸,就不准备再绕来绕去,今天这个机会就不错,乾脆来个当面锣对面鼓。
    於是,他走到了书房的门,然后估摸了一下距离,通过瞬移出现在了陈的背后和窗户之间。
    陈正低头看文件,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风。他转头看到一个人站在窗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人身上————,面容清瘦,眼神沉稳。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按住了桌上的一个按钮,但没有按下去。
    “段成良。”
    “陈先生,別来无恙。”
    两个人对视著,空气仿佛凝固了。陈的手还按在那个按钮上,但没有按。他在等,等段成良先开口。段成良走到书桌前,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是几份清单,上面列著文物名称、年代、尺寸、估价,还有买家的名字。买家有日本人、欧洲人、美国人。他拿起一份,翻了翻,放下。
    “这些,都是您要出货的?”
    陈没有回答。
    “陈先生,您真名叫什么?”
    陈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
    “陈文华。”
    陈的脸色变了一下。“山本告诉你的?”
    “山本告诉我一部分,我自己查了一部分。”段成良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照片,摊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穿著日军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群日本军官中间,笑容諂媚。旁边是放大的脸部特写,虽然是黑白照片,但五官轮廓清晰可辨,就是年轻时的陈。陈看著那些照片,手微微发抖。
    “陈文华,河北保定人,投靠日军,帮日本人搜刮文物。战后逃到日本,改名陈世安。我说的对吗?”
    陈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有惊讶,有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
    “还不够清楚,也想听到你亲口承认。”
    段成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