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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陈的来歷
    第1035章 陈的来歷
    段成良从名古屋回到东京,已经是十月末了。东京的秋天比香江来得早,街头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他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声响让他想起上次来日本时,和吉永小百合一起走在浅草寺的那些日子。才过了几个月,好像过了很久。
    他没有回那间小旅馆,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阿辉在新宿新租的公寓,说是“安全屋”。
    三室一厅,窗户对著一条安静的巷子,楼下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阿辉把其中一间改成了工作室,墙上钉满了照片和红线,桌上摊著各种资料和地图。段成良坐在沙发上,阿辉端了杯茶过来。
    “段先生,陈那边的信息还是查不到。”阿辉的语气有些懊恼,“这个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入境记录,没有户籍登记,没有银行帐户。我在日本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藏得这么深的人。”
    段成良喝了口茶,没有回答。他知道阿辉尽力了。陈藏的深,是因为他在日本待了三十多年,用了三十多年把自己变成透明的。这种人,不是阿辉能查到的。
    “穆勒那边呢?”他放下杯子。
    阿辉翻开笔记本。“穆勒还在横滨。那批货柜没了之后,他像疯了一样到处打听。前天他去了一趟物流公司,找经理谈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是在骂人。”
    段成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穆勒当然会骂,他追的那些东西,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拿走了,一点痕跡都没留下。他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就像山本一郎不知道,就像藤田不知道。
    “还有,”阿辉顿了顿,“山本一郎那边有动静了。”
    段成良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动静?”
    “他的人开始在名古屋活动。不是找文物,是打听一个姓陈的中国人。山本可能也知道了陈的身份。”
    段成良沉默了一会儿。山本一郎不是傻子,他在日本混了几十年,人脉广、消息灵通,能查到陈並不意外。他查陈想干什么?报復?合作?还是別的什么?不管怎样,他都必须比山本更快。
    “继续盯著山本。他见了谁,去了哪儿,都要查清楚。”
    “明白。”
    从阿辉那里出来,已经是深夜。段成良没有回旅馆,而是直接进了空间。那些文物堆成了一座小山,青铜器、瓷器、书画、玉器,每一件都在银白色的光里泛著幽幽的光泽。
    他走到那堆文物前,想起陈说的那句话—“那些文物,不只是文物,是一个民族的记忆。”他把它们从日本人手里拿回来,从走私者手里截下来,一件一件地收进空间。还有很多在外面,还有更远的地方。
    他走回树下坐下,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涌著各种念头。陈,山本,穆勒一这三个人,三条线,像绳索一样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陈是源头,山本是过去的对手,穆勒是现在的竞爭者。每一个人都有目的,每一个人都有手段。他必须比他们都快,比他们都狠。他需要的不是线头,是刀,一把能一刀斩断所有绳索的刀。
    他睁开眼睛,望著头顶灰濛濛的边界,想起了吉永小百合,设想她在香江的日子,想起娄小娥,想起何雨水,想起楚佳颖,想起了苏悦,和那些等著他回去的人。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身上轻鬆了不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才闪身出了空间。
    十月底的东京,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段成良走在街上,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冷风钻进领口。
    经过一个报刊亭时,他瞥见娱乐版上吉永小百合的照片,旁边是记者偷拍的他们当初在浅草寺约会的照片,標题写著——“日本影星吉永小百合疑与香江神秘男子恋爱中”。
    都什么时候的陈芝麻烂穀子,竟然还有人在这不断的提起。
    他没有停下来,把烟掐灭了,继续往前走。她不是新闻里的那个人,是他的女人,等了他很久的女人。他现在不得已,还得让她继续等下去,但不是永远。
    香江那边的日子,他听娄小娥说了一些。她们四个女人经常约著一起吃饭、喝茶、逛街,过得很热闹。
    吉永小百合忙著学粤语、接戏、適应香江的生活,娄小娥对她照顾有加,把她当成自己的一家人。
    何雨水下了班偶尔会从诊所过来,楚佳颖忙完“生命树”的事也会过来。四个人凑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让娄家大宅有了家的味道。
    吉永小百合给段成良打过一个电话,声音比在东京时轻快了不少。
    “这边比东京还热,我一个北方人有点受不了。”“慢慢就习惯了。”“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来?”“快了。”“嗯,我等你。不急。”
    段成良握著听筒,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焦虑、无助、等別人来救她的国民少女。她有了自己的底气,有了自己的选择,慢慢开始习惯不依赖任何人,甚至包括他。他轻轻笑了,想著那个甜美的笑容,忍不住轻鬆的回了句“好”,掛了电话。
    她变了,他也得变。
    十一月的第一天,中井的电话来了。
    “段先生,下周三,晴嵐泽。老地方。晚上八点。陈先生等您。”
    段成良没有多问。“好。”
    放下电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东京,天高云淡,阳光发白,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温度。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说:终於又要见面了。上一次在晴嵐泽,陈给了他一批文物的线索:这一次,陈会给他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又来到了晴嵐泽。
    段成良从空间出来时,暮色四合。山间的雾升起来,漫过公路、树林、山本別墅的铁门。他又来到这里,想起那天晚上与山本一郎对峙的情景,想起他的眼神,有惊惧,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舍。他鬆开那些回忆,把意识探向別墅。
    安保系统撤了,保鏢不见了,狼狗没了。整栋別墅像一座空宅,静静地臥在山坡上。
    他把意识探进別墅,一楼没人,二楼没人,地下室空著。
    还是跟上次一样只有一个人,坐在书房的窗前,背对著窗户,一动不动。就是那个熟悉的背影和气息。
    段成良穿过院子,推开虚掩的铁门,走进別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得银白一片。他上了二楼,书房的门开著,那个人还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来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段成良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月光落在那人脸上—一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很深,皮肤鬆弛,但眼神锐利,像鹰。陈。
    “陈先生,我来了。”陈看著他。上一次在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这一次,月光下,两个人的轮廓都很清晰。陈老了,但精神很好。段成良年轻,但眼神沉稳,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你做过铁匠?”陈忽然问。
    段成良愣了一下。“对。您为什么问这个?”
    陈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越过段成良的肩,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山影上。“半年前,我在京都参加一个小型聚会。有个老朋友从名古屋赶过来,刚从那边的黑市拿到一把刀,说是一个香江匠人打造的镇倭刀仿品,他们说那把刀斩断过日方的名刀菊一文字”。
    他把那柄战刀和一块断成两截的菊一文字带给我看。我当时还觉得,这枪刃硬度和韧性简直超出常理,根本不是普通锻造能达到的程度。”
    他转过头,看著段成良。“我让人查了那把刀的来歷,查到了香江,查到了娄氏集团,查到了你。后来又让人查你的出入境记录,发现你在日本跟吉永小百合来往密切。”
    段成良心头一凛。原来陈早在长一段时间以前就在查他了。也许这就是陈主动找他的第一个引子。
    “那些文物的事呢?”段成良问。
    陈笑了。“那些文物的事,是后来才对上號的。你的人在日本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顿了顿,“你拿山本的东西,拿藤田的东西,拿佐佐木、中村、小林、高桥、渡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一个不漏。我的人在黑市上打听,说是有中国人,在到处收集信息。我就想,这跟那个锻刀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后来查了,果然是你。”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跟你算帐的。我是来谢谢你。”
    段成良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陈先生,您到底是谁?”
    陈放下茶杯,望著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久到段成良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我是谁?”陈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叫陈世安。一九一七年生,河北保定人。一九四四年,我二十七岁,被东瀛兵抓到东北当劳工。后来被送到日本,在矿山里挖煤。一九四五年倭人投降,我以为能回家,但没人管我们。几千个中国人,被扔在日本各地,没人问,没人管。我那时候才十八岁,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活著。我找到一份在码头搬货的活。后来又去商社当杂工。再后来,攒了点钱,自己开店。再后来,生意做大了。”
    段成良听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人,二十七岁被掳走,二十八岁成了没家没国的浪人,在日本活了二十多年。没有回去,不是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
    可以想像,即使他有能力,有运气回去。他这样的身份和经歷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甚至一不小心就会莫名其妙的丟了命。
    “那文物呢?您怎么————”段成良问。
    陈又笑了。“做古董生意,是因为我懂。小时候在家乡,我父亲是教书先生,也懂古董。耳濡目染,我知道那些东西的分量。
    在日本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中国文物被卖来卖去,从一个人手里转到另一个人手里,从日本转到欧洲,从欧洲转到美国。再不拿回来,就永远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所以我开始买,能买就买。后来买不了了,太贵了,就通过別的方式。
    “”
    段成良明白了。清水组织,东洋贸易,都是陈的手段。
    “陈先生,您为什么不见山本?他的东西也是从中国抢的,您不想要回来吗?”
    陈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山本不一样。山本那个人,是战犯,手上沾过中国人的血。不能轻易便宜了他,他的东西,我要用一种更畅快的方式呢。但是他不好对付,我准备了很长时间,没想到————,哈哈哈,没想到让你捷足先登了,真是畅快。”
    段成良没有跟著笑,反而沉默了。他想起山本一郎的眼神,想起他说“我不是要找回那些东西,只是想见见你这个人”。也许山本一郎也知道陈,也许他猜到那些文物最终的流向。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陈先生,您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其实我手里的东西並不多,因为我还在布局,而且我必须得小心,不能像你这么——
    ——,哈哈哈————”
    他竟然又忍不住笑了。从他的笑声中能感到他的好心情。
    “东西我都放在名古屋的一栋仓库里。下个月,你去拿。拿了,就暂时没了。”
    段成良看著他。“你把东西让我拿走以后,您怎么办?”
    陈看著他,笑了。“我?我继续做我的生意。文物没了,还有別的。在这儿该討的帐还有很多。这里到处都是欠帐的人!”
    段成良没有再问。他知道陈不会走,也不会回去。他在这里扎了根,虽然这根不是他愿意扎的,但已经扎了二十多年,拔不掉了。
    “好。下个月,我去拿。
    “,从別墅出来,段成良走到山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黑沉沉的建筑。月光下,它像一只蹲伏的巨兽,沉默而苍老。陈似乎还坐在窗前,一动不动。段成良没有回头再看。他走进夜色,进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