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录再次亮起来,韦斯特拨出去的时候拇指抖得差点按错號。
第一次没打通,忙音拖了两秒,然后直接断了。
他重新拨。
嘟——嘟——嘟——又是七声,依旧无人接听。
他掛了再拨,拇指按得比上一次更用力,屏幕都被指尖上的汗渍糊出一层模糊的指纹。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无人接听”的提示音都像往他胸口压了一块砖。
他瘫坐在地上,后背抵著灯柱,已经感觉不到金属杆的冰凉了,只觉得整个人都是麻的。
第五次拨出去的时候,他的嘴唇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一道含糊不清的声音,颤抖著重复著同一句话——
“接啊,求你了……接啊……”
时间像被人抻长了一样,每一秒都拉得极长,像是勒在他的脖颈上的细绳,他只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但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只跳了两分钟。
他麻木地按下第六次拨出键,嘟——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电话接通了。
那一瞬间,他后背猛地离开了灯柱,肩膀一下子松下去,他闭了一下眼睛,整个人像是从万丈深渊边上被拉了回来,指尖的颤抖从恐惧变成了劫后余生的、巨大的、潮水一样的虚脱感。
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清了清嗓子,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乾涩:“……餵?亲爱的?”他顿了一下,耳朵贴紧听筒,“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对面沉默了两秒,但隱约间似乎带著一道有些粗重的喘息声,正当韦斯特想开口问情况的时候,一道有点软糯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没事,我刚刚在收拾东西,你有什么事吗?”
声音显得有点急促。
韦斯特注意到她说话中间有一处停顿,像被人打断了一下,还有微弱的喘息声,混在背景里,不太明显,但仔细听能察觉到说话的前半句气不太够。
不过他也没多想,而是连忙对女朋友发出警告。
“亲爱的,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今天得罪了人,但我不在家,我怀疑对方可能会去找你,你一定要小心,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任何人找你你都——”
“韦斯特。”对面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比刚才沉重了一些,像在做什么决定之前的深呼吸。
“你老板来找我了,他说……让我跟他在一起,一个月给我五十万。”
韦斯特闻言,骤然攥紧了手机,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你没答应他吧?”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传来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啪啪”声,像什么东西在反覆撞击软质的表面。
然后那个女声重新响起来,带著一点因为运动而导致的断断续续:“他……非要。”
韦斯特的声音变了调:“你给了?!!”
“她非要~”女声竟地带上了一丝娇媚之感。
“他非要你就给了?!”
他的嗓门突然拔高,路边经过的一个行人侧目看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韦斯特没注意,他的整张脸已经拧在了一起,额头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沟。
“你、我不是说——你不是说过——”他变得有些语无伦次,“你不是——”
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加速衝刺的声响,急促的、密集的撞击声从听筒里漏出来,然后是那个女声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几秒后,那个声音恢復了,带著一种事后的鬆弛。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韦斯特的声音有些焦急,似乎感觉自己脑袋变得绿油油的。
“韦斯特。”她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静,“我们不要再联繫了,我怕你老板误会。”
“什么?”韦斯特顿时一脸懵逼,“亲爱的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粗哑、得意、带著一种刚从肉食上抹完嘴的饜足感。
“废物!你没想到吧?你女朋友已经答应跟我了!”
韦斯特的瞳孔猛地缩成两个针尖,大脑像被一道雷劈穿了天灵盖,嗡嗡作响。
“你怎么在这?!”他的嗓门尖得像被人拧断了喉咙,“你他么——你刚才不是才——”
“哈哈哈哈!我不是说了吗,我要抢你女朋友!”胖老板的声音带著气都没喘匀的兴奋,“你以为我说著玩的?老子向来言出必行!老子都已经完事了!”
“不可能!”韦斯特的声音突然拔高,“才过去几分钟!你唬我!你肯定在骗我!”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然后胖老板的声音沉下来,带著一种被冒犯之后的恼羞成怒:“……你他么地侮辱我!”
“起来!”那边传来一声拍在什么软质表面的脆响,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再来!我要让那个废物看看什么叫实力!”
然后那阵沉闷的撞击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密、更快、更毫不遮掩——啪啪啪啪啪,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扇了一连串响亮的耳光。
女孩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插在里面,听不清词,只听得见气声和含混的尾音。
韦斯特的眼眶红了一圈,整张脸扭曲得像被人拧湿的抹布,嘴唇翕动了两下,挤出一声嘶哑的、带著哭腔的哀求——
“亚美路……”
嘟嘟嘟。
电话掛了。
韦斯特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却传来一段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他愣了两秒,又拨了一次,依旧同样的提示音。
他握著手机站在灯柱旁边,神色茫然无措。
今天早上他从酒店出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新闻发布会之后他要怎么出名。
他设想过很多种结局——奥罗拉恼羞成怒摔话筒,创世集团的公关团队出来打圆场,或者他追问之下逼出了一个模稜两可的答案。
但任何一个结局都足以让他从《边界线》那个没人看的角落,跳到主流媒体的头版上。
他算了一切,唯独没算到结局会是这样的。
工作没了,被全行业封杀,要赔钱,要坐牢,最后甚至就连女朋友都没了。
他想恨一个人,但脑子里浮现出韩朔站在半空中俯视他的那个画面,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猛禽从高处盯住的兔子,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那种恐惧是刻进骨子里的,像是人类在远古时代面对天敌时留下的本能记忆,他甚至不敢在脑子里重复那个画面超过两秒。
他靠回灯柱上,视线落在前方的人行道上,然后他慢慢蹲下去,然后膝盖弯到底,跪在了人行道上。
路过的行人放慢了脚步看他,有人掏出手机拍了张照,他没有抬头。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细碎的白色颗粒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髮上,落在手机碎裂的屏幕上。
下雪了。
韦斯特跪在人行道中间,仰起头,看著灰白色的天空,突然高举双手,张开嘴,发出一声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嘶吼。
“不——!!!!!”
声音在街道上扩散开,惊飞了路边电线上一排灰色的麻雀。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额头和鼻尖上,很快就化了,沿著颧骨往下淌,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雪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