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凛看著那道消失的暗金色身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克洛伊蹲在车后，探出头来，確认黑潮真的消散了，才扶著车厢壁站起来，腿有点软。
    “……结束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飘。
    没人回答她，但所有人都知道，战斗结束了。
    韩朔走到百吨王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后面的位置。长刀横放在膝上，手指搭在刀柄上，闭著眼睛。
    星野凛坐进驾驶座，双手握在方向盘上。
    克洛伊爬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韩朔一眼。
    他皮肤上的金色纹路已经消退了，但隱约还能看到一丝残留的痕跡。
    “朔哥，你没事吧？”
    “没事。”
    “你身上那些金色的纹路……”
    “没事。”
    “哦~”
    克洛伊闭嘴了。
    星野凛踩下油门，百吨王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朝高架桥前方驶去。
    前方，黑暗正在消退。
    不是被光碟机散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照亮了。
    黑暗变得稀薄，道路在黑暗中显现，不是新出现的，而是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之前被黑暗遮蔽了。
    百吨王在桥上行驶，两侧是无尽的虚空，头顶是灰黑色的天空。
    雨水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很多，细密的雨丝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根根银色的线。
    克洛伊趴在车窗上，看著外面一成不变的黑暗，打了个哈欠。
    韩朔闭著眼睛，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摩挲。
    皮肤上的金色纹路好似已经完全消退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裂纹还在。
    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不知道开了多久。
    克洛伊已经开始打瞌睡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然后又猛地抬起来。
    星野凛的眼睛依然盯著前方，但她的肩膀也有些僵硬了。
    就在这时，韩朔睁开了眼睛。
    “停车。”
    星野凛的反应极快，右脚从油门上抬起，踩下剎车。
    百吨王巨大的车身在湿滑的桥面上滑行了几十米，发出尖锐的剎车声，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怎么啦？”克洛伊被剎车晃醒了，揉了揉眼睛。
    韩朔没有回答。
    他推开车门，跳下车，站在桥面上，抬头看向前方。
    那里，没有路了。
    不，不是没有路，而是路延伸进了一片……星空。
    高架桥的尽头，桥面像是被一刀切断。
    桥面之外，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无数的光点在那里闪烁，有的近，有的远，有的亮，有的暗，像一块被撕下来的夜空，铺在了高架桥的前方。
    但这不是星空。
    他往前走到桥面的边缘，然后他看清了。
    那些闪烁著光芒的，不是星辰，而是星舰。
    数十艘战舰的残骸，漂浮在虚空中。
    它们的大小各不相同，最小的也有数百米长，至於最大的那个。
    韩朔仰起头，目光沿著那艘巨舰的轮廓向上移动。
    它太大了，大到他的视野装不下，舰身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现，像一座漂浮在太空中的山脉。
    有的舰体从中断裂，断面露出密密麻麻的管道和舱室，像被剖开的蜂巢。
    有的舰体表面布满了孔洞，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蛀空了。
    它们交错、堆叠、缠绕，像一座漂浮在虚空中的乱葬岗。
    星舰坟场。
    克洛伊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韩朔身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嘴巴慢慢张开了。
    “朔哥……这是……”
    “星舰。”韩朔的声音很平静，“死的。”
    “那条路……”星野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不確定，“是通向那艘最大的星舰的。”
    韩朔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高架桥的桥面，在他们脚下並没有真正断开。
    它延伸进了虚空，成了一条悬浮在星空中的公路，两侧没有护栏，桥面下方是无尽的虚空。
    它笔直地向前延伸，延伸进星舰坟场的深处，最终接入了一艘巨舰的侧舷——那艘最大的、像山脉一样的星舰。
    它的侧舷有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的形状像一张张开的嘴，公路直接通进了那张嘴里。
    百吨王在那艘星舰面前，像一粒落在山脚下的灰尘。
    韩朔看了几秒，转身走向百吨王。
    “上车。”
    百吨王驶上了那条悬浮在星空中的公路。
    车轮碾过桥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侧是无尽的虚空，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舰残骸。
    它们太大了，大到百吨王从它们旁边经过的时候，克洛伊需要仰起头也只能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金属墙壁，墙壁上布满了焦痕和裂纹。
    她趴在车窗上，看著那些沉默的钢铁巨物从车窗外缓缓掠过。
    星野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百吨王在星舰坟场中穿行，像一只蚂蚁在一座巨大的墓地里爬行。
    前方，那艘巨舰的裂口越来越近。
    公路接入巨舰侧舷的那一刻，光线突然变了。
    从灰黑色的、昏暗的光，变成了某种暗红色的、像从远处透进来的光。
    百吨王驶入裂口，车轮碾过的不再是沥青，而是金属地板。
    地板上有防滑纹路，纹路里填满了灰尘和某种暗色的、乾涸的液体，头顶是巨大的管道和电缆，有的还在微微发光，有的已经完全熄灭。
    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舱门，有的敞开著，有的紧闭著，敞开的那些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
    克洛伊趴在车窗上，看著那些黑洞洞的舱门，后背有点发凉。
    “朔哥……这里面……不会有东西吧？”
    “有也不会是活的。”韩朔的声音很平静。
    克洛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没来得及细想，因为百吨王已经驶入了巨舰的深处。
    通道很长，好似看不到尽头一般。
    头顶的管道和电缆越来越密集，脚下的金属地板越来越陈旧，空气中更是瀰漫著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臭，不是火药，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像时间本身的味道。
    星野凛打开车灯，两道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们在这艘巨舰里开了很久。
    久到克洛伊又开始打瞌睡了。
    然后，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暗红色的余光，是银白色的、稳定的、像日光灯一样的白光。
    光从通道的尽头透出来，把整个通道照得像一条通向天堂的走廊。
    百吨王驶出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舱室。
    穹顶至少有百米高，面积比足球场还大，舱室的地面铺著某种银白色的金属，金属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电路板。
    舱室的墙壁上有巨大的显示屏，不过显示屏此时却是暗著的，什么都看不到。
    舱室中央，悬浮著三个光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