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姜子牙不得不回朝。”
將军的嗓音忽然变得尖细,仿佛在自言自语。
姜子牙不敢径直返回朝歌,大约是因首战告败,若再败退便无顏面对君王,这才暂且避至此地。
看来他对西岐那位,是真的心存畏惧。
“西岐竟有这般能耐,实在出人意料。”
將军继续喃喃低语。
“的確令人意想不到。
连我也没料到,他能令姜子牙全军覆没。”
一道女子的嗓音自昏暗的屋角响起,接过了他的话。
黑影轻移,一位身著玄衣的女子缓缓起身,腰肢轻转间风情暗生,却带著令人不敢逼视的凛冽。
混沌青莲。
以她的修为,方才那小將从头至尾都未曾察觉这屋內还有第二人。
“你我虽非至交,终究是老相识了。
有好处,自然该一同分享。”
青莲不疾不徐地走到他面前。
这位將军,营中將士只知他是统兵之將,却无人知晓他亦是修行之人。
此番姜子牙攻打西岐汜水关,最早得到风声的正是青莲,也是她將消息递到了江尚书手中。
然而得知姜子牙大败而归后,青莲心中却萌生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念头,於是再度登门,寻到了这位將军。
一个风险极大、却也回报惊人的谋划。
將军心动了。
“事成之后,所得將远超你我想像。”
青莲頷首,对他的判断表示赞同。
“我这边何时动手?该备的都已备妥。”
將军问道。
“不必急於一时。”
青莲略作思忖,“他既新败,江尚书那边定会乘胜追击。
我们不妨等局势再乱些、等他心志濒临溃散之际出手,那时得手的把握……才会更大。”
將军頷首赞同:“稳妥为上,多等几日也无妨。”
两人就此达成默契。
“只是你提到的那位……事成之后,该不会翻脸不认人,將你我当作弃子吧?”
將军忽又想起这层顾虑,索性直言不讳。
青莲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曾与他打过交道。
此人绝非善类——即便我在他身侧,亦常感寒意侵骨。
但他承诺之事,却从未落空。
或许该说,这是个讲信用的梟雄。”
听了这番话,將军心头重石稍落。
梟雄无妨,最怕是小人。
“如此便好。”
***
“那便静候前方的佳音罢。”
斗室復归寂静,却像暴雨前的闷雷,在沉默中蓄积著更深的动盪。
“废物!连稍稍阻截都做不到,朝廷养你们何用!”
商朝殿宇深处,器物碎裂声混著怒喝炸开,再无別的声响。
姜子牙立在阶前,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阶下群臣垂首缩肩,无人敢出一声。
紂王將手中军报狠狠掷在地上,嘶声咆哮:“短短一日!连失三关!你们告诉孤,这仗究竟是怎么打的!”
满殿文武伏跪於地,战慄如秋叶,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只有君王一人的暴怒在樑柱间衝撞。
边关急报传来的消息,已让他肝火灼烧。
臣子们偷偷抬眼窥视御座上的身影,神色看似惶恐,眼底却流转著各异的心思。
有人暗自掐算,有人已开始谋划退路。
侍立在紂王身侧的近卫將军屏息垂目,看著 ** 失態的狂怒,却不敢劝慰——他们没有说话的资格。
几位老臣低头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本是商朝挥军西进,如今却被西岐反推回来,势如破竹。
昨日还传来捷报,转眼便天地倒悬。
战局如坠迷雾,骤然翻转。
恐慌已在朝臣间蔓延。
西岐兵锋已逼近腹地,若再突破,社稷危如累卵。
此刻正当君王果决定策,谁知紂王只顾发怒,迟迟未有明令。
前线营中,姜子牙亦未料到,姬发击溃商军后竟毫不停歇,连夜奔袭推进。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突现战场的凶兽——绝非寻常山林之物,它们从何而来?至今成谜。
深宫里的紂王同样无法置信:他的雄关坚城,竟如纸糊一般,一日之內几近崩塌。
愤懣烧灼肺腑,却无计可施。
“大王,”
一位紫袍大臣突然出列,“臣以为此事当归咎於姜子牙指挥失当。
当速召其回朝,押送西岐谢罪……”
话音未落,对面一位青髯老臣冷笑打断:“江丞相推諉的功夫倒是厉害!战事不利便急著找人顶罪,真是国之栋樑啊。”
“你——”
“够了!”
紂王猛然拍案,声响震彻大殿。
“当著孤的面爭吵不休,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君王!”
紂王的怒喝镇住了所有声音,殿內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
与此同时,远在战场的另一端。
姜子牙未曾料到,西岐竟能寻得如此骇人的巨兽助阵。
那庞然之物一旦现身,战局便將彻底顛覆,一切抵抗都显得徒劳可笑。
凭藉锐不可当的精兵与那些自草原收服的狂野兽群,江尚书的军队如利刃切帛般撕开了商朝的防线。
姜子牙穷尽心血未能叩开西岐的大门,自家的壁垒却被轻易踏破,这其中的讽刺意味,浓重得化不开。
但这並非姜子牙筹谋有失。
江尚书麾下那支全然不惧死亡的野兽军团,本就不是寻常军队能够抵挡。
即便偶遇凭险固守、令兽群一时受阻的关隘,也无需忧虑——江尚书身旁始终跟隨著那头噬魂蜥蜴。
於它而言,再坚固的城防也不过是孩童垒砌的沙堡,瓦解它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寻常攻势总由將士与野兽先行,唯有遇到真正棘手的阻碍,才轮到它缓缓登场。
那份与生俱来的、令人骨髓发冷的威压,足以让最勇敢的士兵见之胆裂,望风溃逃。
这般杀戮,竟渐渐唤醒了它某种深藏的悸动。
它本就为征伐与毁灭而生,但这些日子接连碾碎城池、扫平敌军,为它所效力的阵营夺取实实在在的疆土与利益,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饜足。
昔日与其他凶兽首领的爭斗、將强者踩在脚下的快意,与此相比,竟显得苍白而私己。
当凡人的刀戈撞上来自神话的爪牙,便如羔羊直面饿狼,结局早已註定。
***
商朝边境,某处依山而建的险要城关。
烽烟蔽日,哭喊盈野。
逃亡的百姓与仍在负隅顽抗的兵卒混杂一处,有人拼命將滚石推下城墙,有人持著长矛的手却在剧烈颤抖。
明知大势已去,部分军士仍吼叫著向前衝杀。
然而,更多士兵的斗志在那巨影显现的瞬间便崩塌了。
惊骇的惨叫骤然响起。
城头之上,天空驀然被一片移动的黑暗所覆盖。
守军抬头,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扩张。
他们无法理解眼前所见——世上竟存在如此庞大、如此狰狞的活物。
“是……是蜥蜴……巨蜥!”
一名 **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踉蹌著向后跌倒。
眾人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条通体黝黑、宛如山峦般的巨蜥正在半空缓缓摆盪身躯,投下的阴影吞噬了整段城墙。
真的是蜥蜴。
他们听说过诸多神兽异闻,见识过猛虎熊羆,那些虽令人畏惧,却远不及此刻所见带来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绝望。
“撤!全军后撤!”
守城主將嘶声力竭地高喊。
前方数道关卡接连失陷的传闻早已传来,他亦有所预备,甚至想过弃守,但后方严令死守,不容退却。
他只能强打精神,增兵布防。
可当西岐兵临城下,尤其当这黑色巨蜥现身时,所有精心布置的防御都成了脆弱的笑话。
在它面前,任何人力筑就的工事都渺小如尘埃。
姬发静立阵中,漠然凝视著前方的廝杀,面色无波无澜。
那头身形足以笼罩城头的噬魂蜥蜴,缓缓俯下狰狞的头颅,分叉的长舌如猩红的匹练,倏然探向城墙之上。
此番进攻商朝,江尚书並未亲临。
他有更紧要之事亟待处置,便將征伐之事全权託付於姬发,连那噬魂蜥蜴也一併交由他指挥,以助其攻克难关。
而此时,商朝深宫之內,气氛凝滯如铁。
残阳如血,映照著大殿前最后一层玉阶。
王座上的男人猛然挥袖,案上竹简应声而裂。
“传令下一处关隘的守將,”
他的声音像磨过砂石的铁,“若再拦不住那支叛军,便不必留著项上头颅来见孤了。”
怒火无处倾泻,最终全数砸向殿下匍匐的群臣。
那领兵出征的姜尚至今音信全无,连败报都未曾送回一封,这沉默比任何军情都更灼人。
他拂袖转身,只丟下两个字:
“散朝。”
臣子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殿外时,衣袍下的膝盖仍在微微发颤。
可惊惧的面具之下,心思却如暗潮涌动。
从数万精锐离京,到如今全军覆没、主帅无踪,每一桩他们都看在眼里。
聪明人早已嗅出风雨欲来的气息,虽缄口不言,却已暗中打点细软,將家眷悄悄送往南方。
这些动作静默而迅疾,彼此心照不宣,仿佛一场无需约定的 ** 。
此刻,刚被攻破的城池內,最后一丝抵抗的烟火也已熄灭。
噬魂蜥蜴匍匐在残垣间,暗红的鳞甲沾著尘灰。